第940章 戰士的最後戰鬥開始打響(1 / 1)
“知道了。”
魏昶君將奏報隨手丟進炭盆。
火舌猛地躥起,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其化為蜷曲的黑灰,升騰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朝中,有什麼動靜?”
他問,目光重新投向地圖上的美洲。
“回里長,‘元老會’籌備事宜,近日突然放緩,陳望總代表稱病,已連續三日未赴籌備處。”
“張廷玉總師則閉門謝客,言要靜心編纂《新政典要》。”
“其餘附和者,亦多有觀望之色。”
夜不收統領聲音平板地彙報。
“然,私下串聯未絕,三日前,有六名御史聯名上奏,言李、張二人雖有大罪,然能幡然悔悟,束身歸闕,其情可憫,其行可勉,當從寬發落,以顯天恩浩蕩,亦安邊將之心,此奏留中未發。”
“安邊將之心?”
魏昶君嘴角微微扯動,似笑非笑。
“是想看看,我這把刀,砍了自家人,砍了跋扈的邊將之後,還有沒有力氣,夠不夠快,會不會捲刃吧。”
夜不收統領低頭不語。
“美洲呢?陳平那邊,有什麼新訊息?”
“金山港表面一切如常,‘自由議會’大廈已封閉。”
“陳平深居簡出,但與其往來密切的十三家商行,近日資金異動頻繁,有向歐羅巴轉移跡象。”
“我們的人還查到,三個月前,曾有一批未經報備的‘實驗器材’,以‘民會海外援助’名義運抵金山港,接收方模糊,最終去向成謎,正在追查。”
“實驗器材?”
魏昶君重複了一句,眼中寒光一閃。
“是槍械生產線?還是更麻煩的東西?”
“尚未查明,美洲地廣人稀,我們力量薄弱,探查不易,陳平經營日久,耳目眾多,稍有異動,極易打草驚蛇。”
魏昶君沉默了。
書房裡只剩下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窗外的風聲似乎更緊了,嗚嗚地拍打著窗欞。
良久,他揮了揮手。
夜不收統領會意,無聲退下,關緊了房門。
書房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那幅巨大的、沉默的寰宇圖。
炭火將他孤獨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牆壁和地圖上,微微晃動。
他重新走到窗前,這一次,沒有推開。只是透過模糊的窗玻璃,望著外面被風雪統治的天地。
遠處山脊的線條在雪霧中若隱若現,更遠處,天空是鉛灰色的,沉重地壓著大地。
忽然,一陣高亢而略顯悽清的鳴叫聲,穿透風雪,隱約傳來。
魏昶君凝神望去。只見鉛灰色的天幕下,一隊排成“人”字形的黑影,正艱難地穿過漫天飛雪,由北向南,奮力振翅。
是鴻雁,冬歸的鴻雁。
它們飛得不高,在風雪的縫隙中穿梭,隊形時而散亂,又迅速調整,執著地向著南方,向著溫暖的方向飛去。
在這肅殺的嚴冬,在這孤絕的西山頂上,這渺小卻頑強的生命跡象,帶著一種動人心魄的力量。
魏昶君一動不動地看著。看著它們掠過枯枝,越過山巒,漸漸變成天邊一串模糊的黑點,最終徹底消失在迷濛的風雪盡頭。
書房裡安靜極了。
靜得能聽到自己緩慢而沉重的心跳,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裡流淌的聲音,甚至能聽到,那在無數個深夜裡折磨他的、舊傷隱痛的細微嘶響。
都來了。
該來的,不該來的,忠誠的,背叛的,迫不得已的,處心積慮的,都朝著這座城,朝著他來了。
這天下,這被他用理想和鮮血澆灌、又迅速被貪婪和野心蛀蝕的紅袍天下。
江南的兼併,海上的壟斷,邊關的走私,中樞的黨爭,一幅幅畫面,一張張面孔,在他眼前飛速閃過。
濁流滔滔,玉宇蒙塵。
他老了。
真的老了。
精力不濟,舊傷纏身,耳目不再如當年清明。
他親手搭建的體系,正在試圖將他溫柔地、或者不那麼溫柔地“供奉”起來。
他寄予厚望的新人,轉眼成了捅向心窩的刀子。他以為堅固的邊疆,瞬間露出了叛離的獠牙。
似乎,一切都到了該落幕的時候。
像那隊南飛的鴻雁,終究要離開寒冷,去往命定的歸宿。
所有東西都似乎在告訴這個年邁的穿越者,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該認命了。
可是。
魏昶君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回身。
不再看窗外風雪,不再看南飛孤雁。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寰宇圖上,落在那片被特意標註、此刻彷彿燃燒著無形火焰的“美洲”大陸上。
最後,他的目光上移,落在了地圖最中心的位置,那座用金粉細心勾勒的城池,京師。
他的背,一點點挺直。
那因年老和病痛而微微佝僂的腰桿,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注入,重新繃緊。
疲憊從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一種沉澱了數十年、看透生死榮辱後的極致平靜,以及,在那平靜最深處,悄然燃起的一點,幽暗卻執拗的星火。
餘燼?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尖輕輕拂過地圖上“京師”那兩個金字。
觸感冰涼。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空無一人的、彷彿凝聚了這紅袍天下四十年所有榮耀、掙扎、光輝與汙穢的穹頂。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在這寂靜的、彷彿與世界隔絕的空間裡響起,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和一種洞悉一切後的淡淡嘲諷。
“都來吧。”
“在這王城之下......”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彷彿穿透殿牆,看到了那些正在逼近的馬車,那些閃爍的野心,那些冰冷的算計,那些忠誠的絕唱,還有那些......他尚未動用的、深埋地底的最後雷霆。
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看看是你們的新朝夢先成......”
“還是我這把老骨頭,這點將熄的餘燼......”
他握緊了負在身後的、微微顫抖的手,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金鐵交鳴,撞碎一室死寂。
“......能再燃一次!”
“把這汙濁的江山......”
“燒!個!幹!淨!”
話音落下的瞬間,窗外風聲驟急,捲起千堆雪,猛烈地撲打在窗紙上,發出噼啪的爆響,彷彿萬千戰鼓,在為他這孤獨而桀驁的宣言,擂響前奏。
炭火盆中,最後一塊焦黑的木炭,“啪”地一聲,炸開一團耀眼的火星,旋即,黯滅下去。
但一縷倔強的青煙,卻掙扎著,嫋嫋升起,盤旋著,久久不散。
這一刻,半本大明事感錄放在桌案上,年久已經泛黃。
魏昶君只是笑著,像是重新回到年輕時的姿態。
他從未屈服,無論是面對歷史的洪流,還是時代的鉅變。
“那就,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