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抉擇(1 / 1)
天津港外,夜。
只有幾點慘淡的星光,掙扎著穿透低垂的濃雲,落在波濤起伏的海面上,碎成一片片冰冷搖曳的銀鱗。
兩支懸掛著紅袍旗幟、但規格制式明顯低於主力艦隊的船隊,一南一北,相隔數里,靜靜地錨泊在港外的避風處。
船上的燈火大多熄滅,只有必要的航行燈在船舷閃爍,像疲憊巨獸沉睡中偶爾睜開的眼睛。
這是李自成和張獻忠的“請罪”船。
按照規矩,他們不能直接進港,需在此等候里長令,才能登岸。
明日,便是約定的日子。
子時前後,一艘沒有任何旗幟、通體漆黑的小型快船,如同鬼魅般從港內方向滑出,藉著夜色和浪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分別靠上了南北兩支船隊的主艦。
船上放下軟梯,幾個裹在厚重斗篷裡、看不清面目的人影迅速攀爬而上,隨即被早已等候在舷邊的人引入船艙深處。
整個過程迅捷無聲,彷彿從未發生。
南船,李自成艙室。
說是艙室,其實比囚籠好不了多少。
狹小,低矮,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木頭味和淡淡的藥味。李自成就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坐在一張固定的簡陋木床邊,身上蓋著薄毯,形容枯槁,眼窩深陷,只有偶爾抬起眼皮時,眼中那點尚未完全熄滅的銳光,還能依稀看出昔日“闖王”的影子。
他似乎在發呆,又似乎在聆聽艙外永無止息的海浪聲。
艙門被輕輕叩響,然後推開。
先進來的是李自成僅存的一名老親兵,神色複雜,低聲道。
“總長,人來了。”
李自成眼皮都沒抬,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兩個披著斗篷的人閃身而入,老親兵迅速退出,帶上了門。
來人脫下兜帽,露出面容。
當先一人,約莫三十五六年紀,面容白淨,眼神靈活中帶著一絲刻意收斂的矜傲,正是民會美洲事務特使、陳望的得力心腹,陳平。
另一人年紀稍長,留著山羊鬍,氣質陰鷙,是啟蒙會中一位不大露面、卻頗有權柄的“特使”。
艙內空氣瞬間變得凝滯。
陳平掃了一眼這寒酸的艙室和床上形銷骨立的老人,臉上迅速堆起恰到好處的、混合著同情與敬重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晚輩陳平,見過李老總長,總長一路辛苦。”
李自成這才緩緩抬起眼,目光在陳平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那個啟蒙會特使,聲音嘶啞乾澀。
“陳特使?這個時辰,這般打扮,有何貴幹?”
陳平笑容不變,徑自走到艙內唯一一張小木桌旁,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木匣,放在桌上開啟。
頓時,艙內被一片瑩潤的光暈照亮,裡面是滿滿一匣未經雕琢、卻色澤瑰麗、個頭驚人的南洋寶石,紅如鴿血,藍如深海,在昏黃油燈下流轉著誘人的光澤。
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厚厚的油紙包,展開,是幾張繪製精細、蓋著陌生印章的地契合同。
“李老總長。”
陳平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的意味。
“晚輩深夜冒昧來訪,實是心有不忍,亦是為我紅袍天下未來計,老總長為國征戰一生,開疆拓土,鎮守南洋,勞苦功高,天下皆知,如今......卻因些許小事,被迫至此境地,形同囚俘,晚輩每思及此,扼腕嘆息。”
李自成面無表情,只是看著那些寶石和地契。
陳平繼續道。
“里長年事已高,久居深宮,與外界隔絕,如今朝政被少數奸佞把持,倒行逆施,猜忌功臣,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我民會與啟蒙會有識之士,憂心忡忡,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百姓計,為......如老總長這般有功之臣計,決議聯名上書,懇請設立‘元老會’,共商國是,以制衡權奸,澄清玉宇。”
他指著那些寶石和地契,聲音更加輕柔,卻字字清晰。
“此乃晚輩一點心意,亦是南洋、美洲諸多敬仰老總長之人的共同心意。”
“若老總長願在此聯名書上,附署尊名,以為奧援......則事成之後,南洋諸島,永為貴府封邑,自治自決,紅袍律法,不及於此。”
“這些,不過是區區定金。老總長在美洲的子嗣、部曲,亦可得保全,享富貴,綿延百世。”
那個啟蒙會特使也終於開口,聲音尖銳。
“李總長,識時務者為俊傑,里長......終究是老了,如今是民會和啟蒙會的天下,是新思想的時代,堅守舊道,實為不智。”
“何必為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搭上自己一世英名,和子孫後代的富貴?”
艙內安靜下來。
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和海浪輕輕拍打船舷的聲音。
寶石的光芒,在狹小的空間裡盪漾。
李自成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著眼珠,再次看向那匣寶石,又看向那幾張合同。
他的目光,在那代表著無邊財富和權力的東西上,停留了許久。
久到陳平嘴角的笑意都開始變得有些僵硬。
然後,李自成忽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像是破風箱在拉動。
“元老會?封邑?自治?”
他喃喃重複,搖了搖頭,眼神裡沒有絲毫貪婪或動搖,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淡淡的譏誚。
他看向陳平,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陳特使,你......還有這位先生,你們,太年輕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似乎只是在積攢力氣。
“老子當年,在陝北扯旗造反的時候,是真他孃的想當皇帝。”
“想著坐了龍庭,吃香的喝辣的,三宮六院,天下都是老子的。”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後來,跟著里長,打大明,抗大清,打羅剎,定南洋......見的多了,殺的多了,也漸漸明白了一些道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天下,太大了,人心,也太雜了,不是誰想坐,就能坐得穩的,里長......他不一樣。”
他看著陳平眼中閃過的疑惑和不以為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們以為,他現在老了,困在西山,就成了泥菩薩,可以任由你們擺佈,拿這些......”
他瞥了一眼寶石。
“......來收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