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紅袍青年進步復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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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西山,那間永遠瀰漫著舊書、陳墨和淡淡藥味的小書房。

燭臺上,三根粗大的白蠟燭已經燒去了大半。

白日裡的喧囂、電報的滴答、遠方的烽火、近處的暗湧,彷彿都被這深沉的夜色和搖曳的燭光隔絕在外。

魏昶君沒有睡。

他獨自坐在書案後,面前沒有攤開的奏報,沒有勾畫的地圖。

只有七塊牌位,靜靜地立在案頭。

牌位很樸素,沒有過多的雕飾,只刻著名字和生卒年。

燭光映在光滑的木面上,泛起溫潤而冰冷的光澤。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七塊木牌。

青石子。名字旁邊的小字寫著“落石村人,道童出身”。

魏昶君的指尖輕輕拂過這個名字,彷彿還能觸到那個在破敗道觀裡,一邊咳嗽一邊瞪大眼睛聽他講“人人平等”、眼神清亮倔強的小道士。

後來,他執掌廉政,監察天下,手段凌厲,不講情面,被人揹後罵作“酷吏”、“魏閻王的剔骨刀”。

可他知道,青石子心裡那簇火,從沒滅過。

直到嶺南那場“意外”的溺亡......那水,該有多冷?

洛水。

青石子的師父,一個更老、更沉默、也更剛硬的道士。

他負責最初的軍紀監察和內部肅貪,直到燃盡生命的最後一刻。

黃公輔。

這個名字讓魏昶君的目光停留得更久。

民部大管家,紅袍的“錢袋子”。

精明強幹,投奔紅袍後,掌管錢糧度支,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支撐起了早期最艱難的戰爭和建設。

他到底是積勞成疾,倒在了紅袍天下最好的日子裡。

魏昶君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像是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那段艱難歲月。

七個人,將自己的命,綁在了那面簡陋的紅旗上,綁在了“人人平等”這個在當時看來虛無縹緲的理想上。

他們清貧,他們固執,他們得罪了無數人,他們也倒下了,在通往理想的路上,有的轟轟烈烈,有的默默無聞。

魏昶君的手,長久地停留在冰涼的木牌上。

“老兄弟們......”

他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沙啞、空曠,像是在對牌位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們跟著我,提著腦袋,從落石村殺出來,打碎了一箇舊世道,你們用命,去清除前朝留下的蠹蟲,去砸碎套在百姓脖子上的枷鎖......你們覺得,我們是在建一個不一樣的,乾乾淨淨的新世道,對不對?”

燭火噼啪了一聲,爆開一朵燈花,光影搖曳。

魏昶君的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混合了無盡疲憊、深沉痛楚,以及一絲冰冷譏誚的表情。

“可是啊......你們看到了嗎?我們流了那麼多血,清了那麼多腐肉,這新的世道,是建起來了,樓更高了,路更寬了,船更大了,槍炮更利了......可新的蠹蟲,新的枷鎖,也長出來了。而且,長得更快,更隱蔽,更......理直氣壯。”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喃喃囈語。

“他們不叫貪官了,叫能吏,不叫豪強了,叫總辦,不叫欺壓了,叫管理、效率,不叫結黨營私了,叫團結協作、顧全大局......”

“他們用我們定的新規矩,鑽出新漏洞,用我們喊的新口號,包裹舊私心,他們趴在這個用你們、用無數將士百姓的血肉築起的新江山、新基業上,吃得腦滿腸肥,還嫌不夠,還想把這基業,變成他們子孫萬代、永不倒塌的私人莊園。”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牌位,穿透了牆壁,望向外面漆黑無垠的夜空,望向這龐大而暗流洶湧的紅袍天下。

“惡龍......是殺不盡的。”

魏昶君緩緩閉上眼,臉上掠過一絲沉悶。

“舊的屠龍勇士,自己可能變成新的惡龍,或者,惡龍會以新的、更狡猾的面目,重新滋生。”

書房裡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他自己沉重而緩慢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他重新睜開眼。

眼中的疲憊與悲涼,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到極致後、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在那清明深處,一點微弱卻執著不肯熄滅的、如同這燭火般跳躍的光。

“除非......”

他低聲。

“能養出......真正的屠龍者。”

“不是靠一兩個人的清正,不是靠一時的雷霆手段,那不夠,也難持久。”

“是要種下......一批新的種子,從根子上,就和以前不一樣的種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七塊牌位上,眼神複雜,有懷念,有敬意,也有一絲決絕的告別。

“老兄弟們,你們的路,走到頭了,你們清除了舊時代的毒瘤,打下了這片基業,也......用你們的方式,試過了,現在,該換一種試試了。”

他伸出手,將七塊牌位,輕輕攏到一起,彷彿在做最後的告別。

魏昶君的目光上面停留片刻,走回書案,鋪開一張新的、質地堅韌的宣紙。

沒有磨墨,而是拿起一支用得半禿的硬毫筆,蘸了蘸早已乾涸、又被他滴了點水化開的舊墨。墨色很淡,筆跡卻沉凝有力。

他在紙的頂端,寫下了幾個大字。

紅袍青年復社。

然後,換行,寫下。

章程。

再換行,提筆,凝神片刻,終於落筆,寫下了這未來將震動天下、也註定充滿爭議與血火的“復社”第一條,也是由他親筆書寫、不容更改的基石之規。

“凡欲入本社者,無論出身,不論資歷,必先歷三重淬鍊......”

他的筆鋒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千鈞重量,然後繼續,一字一頓。

“其一,基層勞作淬體魄,須深入廠礦、碼頭、田莊、船隊等最艱辛處,與工農同食同住同勞,時限不得少於一載,體民間疾苦,知稼穡之艱,褪書生氣,接地氣。”

“其二,邊陲戍守礪肝膽,須赴邊疆、海防、新拓之地,執干戈,衛疆土,御外侮,或參與艱苦開拓,時限不得少於一載,經風雪,見生死,礪膽魄,明責任。”

“其三,反貪墨實戰驗心志,須參與具體肅貪、巡察、案件查辦之事,直面誘惑、威脅、乃至生死考驗,獨立或協助完成至少一樁實證案件,驗其能否守心如玉,能否在汙濁中持正不阿,能否為公理不畏強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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