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去吧,去你們該去的地方(1 / 1)
寫完三項淬鍊,魏昶君另起一行,墨跡更重。
“三重過關,心志如鐵石,身不染汙濁,行不悖初心者,經社內公議,半數以上透過,方可入會......”
落款,他沒有署名,只畫了一個極其簡陋的、交叉的錘鐮標記,那是紅袍最初的符號。
寫完,他放下筆,久久凝視著這寥寥數語,卻重若山嶽的文字。
燭光下,他佝僂的身影被拉得老長,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彷彿刻滿了風霜與決絕。
他知道,這“復社”一旦成立,將意味著什麼。
它會吸引最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也會招致最猛烈的攻擊和滲透。
它可能成長為新世界的基石,也可能在內外壓力下扭曲、變質,甚至成為新的禍端。
但他更知道,若不做此嘗試,紅袍天下,或許終究會滑向另一個週期律的深淵,只不過換了一套說辭。
青石子、洛水、黃公輔他們的血,就白流了。
“種子,已經撒下去了。”
他對著搖曳的燭火,低聲自語。
“能不能長成......不一樣的樹,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他小心地吹乾墨跡,將這份《章程》草案,和那疊記錄著八十七個名字的評語,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入懷中。
數日後,西山一處僻靜的老舊院落。
這裡原是前朝某個被廢棄的顏料作坊,院子不小,但屋舍低矮破敗,牆上爬滿了枯藤,地上是厚厚的落葉和塵土,顯得荒涼而寂靜。
與不遠處學院新修的講堂、實驗室格格不入。
此刻,院子裡卻站滿了人。
八十七個年輕人,有男有女,高矮胖瘦不一,但都站得筆直。
他們身上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服,不少還帶著洗不掉的勞作痕跡。
機油、煤灰、泥土、鹽漬、曬斑。
面容大多黝黑粗糙,眼神卻明亮銳利,如同經過淬火的刀鋒。
他們是趙鐵鷹,是那四百名深入基層的文書中,經歷了工農文書會的初步篩選、又被夜不收暗中觀察評估後,最終被帶到這裡的“種子”。
沒有儀仗,沒有鼓樂。
魏昶君獨自一人,站在院落前方一道半塌的月洞門下。
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粗布工裝,外面罩著那件深色棉氅,花白的頭髮在寒風中微微飄動。
他身後,是那面斑駁的、爬滿枯藤的舊牆。
直到拉開身後牌匾幕布。
紅袍青年復社!
老舊的門楣發出“嘎吱”一聲輕響,承受住了這塊看似不重、卻註定意義非凡的木板。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八十七雙眼睛,展開手中另一份文書,那是他親筆所書的《章程》草案。
“今日,在此地。”
魏昶君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沒有什麼里長,只有魏昶君,一個和你們一樣,希望這紅袍天下能真正踐行‘人人平等’理想的老兵,老工匠。”
“叫你們來,不是要封你們什麼官,許你們什麼富貴,恰恰相反,是要給你們戴上更重的枷鎖,指一條更險的路。”
他舉起手中的《章程》。
“這上面寫的,是進入這道門,成為‘復社’一員的規矩,只有三條,但每一條,都可能要你們的命,磨掉你們幾層皮。”
他逐字逐句,清晰而緩慢地,宣讀了那“三重淬鍊”和嚴苛的入會標準。
每讀一條,院中的呼吸聲就沉重一分,但年輕人的眼神,卻更加灼熱,更加堅定。
沒有畏縮,只有一種被挑戰激起的、更強烈的鬥志。
“基層勞作,你們中有些人,已經經歷過了。”
魏昶君的目光看向趙鐵鷹等人。
“但那是三個月,社裡的要求,是一年,去最苦、最累、最不為人知的地方,真的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的工人、農民、水手,這不是體驗,是必須成為他們的一員,感受他們的歡喜,分擔他們的苦難。”
“邊陲戍守,或艱苦開拓,可能是羅剎的雪原,可能是南洋的瘴癘之地,可能是西域的荒漠,也可能是海上漂泊,與風浪、與敵寇、與未知的危險搏命。要能拿得起槍,吃得了苦,守得住寂寞,也經得起犧牲。”
“反貪墨實戰......”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
“這一條,最難,不是讓你們去抓幾個小貪小吏,是要你們去觸碰真正的利益網路,去面對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甚至......可能面對來自昔日同僚、上司、乃至更高處的阻力和威脅,要能在金錢、美色、權勢的誘惑面前不動搖,要能在孤立無援、恐嚇打壓下不退縮,要能為了查清一個真相、揪出一個蛀蟲,不惜代價,甚至不惜性命。”
他放下章程,目光如電,再次掃過全場。
“現在,聽清楚了,踏入這道門,掛上這塊匾,你們就不再僅僅是文書,是官吏,是某個人的子女,你們是‘復社’的一員!”
“你們,願意沿著這條註定荊棘遍佈、鮮血淋漓的道,繼續走下去嗎?願意用你們的青春、熱血、甚至生命,去擦拭這面可能已被玷汙的紅旗,去清除這肌體上新長出的、更毒的癰疽嗎?”
“願意的,向前一步!”
沒有任何猶豫,八十七個人,如同一個人,齊刷刷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腳步落地的聲音並不整齊,卻沉重有力,踏碎了滿院的枯葉與塵土,也踏碎了一切的彷徨與退縮。
這些年輕的眼神,如同八十七支即將離弦的箭,銳利,決絕,一往無前。
魏昶君看著這齊整的一步,看著那一張張年輕而毫無畏懼的臉,心中那點微弱的燭火,彷彿被投入了八十七根嶄新的、乾燥的薪柴,轟然一下,燃得更旺了些。
“趙鐵鷹。”
“在!”
趙鐵鷹胸膛一挺,聲如洪鐘。
“你,來領誓。”
“是!”
趙鐵鷹大步走到佇列最前方,轉身,面對魏昶君,也面對身後的八十六名同伴。
他挺直脊樑,如同山巔的孤松,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然後,握緊右拳。
“我,趙鐵鷹!”
“今日,於此地,自願加入紅袍青年復社!”
“謹以鮮血與生命立誓。”
他頓了頓,運足全身力氣,用盡畢生的虔誠與決絕,吼出了那句將伴隨他們一生、也註定將響徹一個時代的誓言。
“恪守社章,歷經三重,百死不悔!”
“心志如鐵,身不染塵,行不悖初!”
“以我之血,滌盪天下濁流!”
“以我之命,守護紅袍大道!”
誓言餘音,在院中嫋嫋迴盪。緊接著,八十六個聲音,匯聚成一股衝破雲霄、撕裂寒風的鋼鐵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