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新的青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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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眾人凜然。

這等於在直隸官場的頭頂,懸起了一把由復社直接掌控的、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

是里長對復社的絕對信任,也是對舊體系的徹底不信任與強力制衡。

“第二。”

魏昶君繼續道,從懷中取出一卷蓋著公章的文書,由老夜不收展開。

“頒佈《新政補充令》。”

“自即日起,民會、啟蒙會,作為議政團體,其議政權、建言權予以保留,可繼續就國計民生諸事,向朝廷提出議案、批評、建議,然。”

他語氣轉重,一字一頓。

“其原有涉足之地方財政收支、官吏監察考核、重要人任擴音議等權柄,一律收歸朝廷相應有司統一行使。”

“各級民會、啟蒙會所屬之銀號、商行、田產、學田等營利性資產,須於一年內完成與團體本身之剝離,或轉為純粹公益,或由朝廷指定機構代管,賬目公開,不得再用於團體經費及個人牟利。”

“團體日常經費,改為朝廷根據其成員規模、議政實效,核定撥付,違者,以結黨營私、侵蝕國帑論處。”

這是釜底抽薪。

直接砍掉了民會、啟蒙會賴以維繫組織、籠絡人心、干預地方的最重要的經濟基礎和人事抓手。

從此,它們將真正淪為“清議”機構,影響力必然大減。

“第三。”

魏昶君的目光,最後落在趙鐵鷹,以及他身後兩名同樣年富力強、神色剛毅的復社骨幹身上,“立‘政務小組’,以趙鐵鷹為組長,代行日常政務,小組直接對里長負責,遇重大事,可直奏,待直隸局面徹底穩定,新政步入正軌,再行審議常設官制。”

這無疑是最大的權力授予。

將行政大權,直接交給了以趙鐵鷹為首的、平均年齡不到四十歲的復社少壯派手中。

是託付,也是考驗。

三條宣佈完畢,城頭上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嗚咽。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佈局震撼了。

這不僅是處理天津事件的善後,更是對整個紅袍天下未來政治格局的一次重新勾勒與權力再分配。

魏昶君不再看眾人,他轉向趙鐵鷹,從老夜不收手中,接過一個沉重的紫檀木匣。

開啟,裡面是三方嶄新的公章。

直隸臨時政務小組組長印、直隸特別檢察區監察專員印,以及一份空白的、蓋有里長大印的《臨時政務授權書》。

他雙手將木匣和那枚公章,一併遞向趙鐵鷹。

趙鐵鷹渾身一震,上前一步,卻沒有立刻去接,而是一個立正,挺直脊樑,用最標準、最有力的軍禮,對著魏昶君,也對著那枚公章,更對著腳下這片土地與城池。

魏昶君看著他年輕而堅毅的面龐,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激動、沉重、與無比堅定的光芒,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慈和的笑容。

笑容衝散了些許他眉宇間的疲憊與風霜。

“鐵鷹。”

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千斤重量。

“還有你們兩位。”

他看向趙鐵鷹身後的兩人。

“這天下這副擔子,看著光鮮,實則......壓得人喘不過氣,我挑了四十年,如今,肩膀朽了,腰也彎了,是時候......該換你們這些更年輕、更有力的肩膀,來扛一扛了。”

他將木匣和公章,輕輕放入趙鐵鷹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努力攤開穩住的雙手之中。

“別怕重,也別嫌煩,更別學那些舊毛病,照著章程,摸著良心,帶著眼睛往下看,帶著耳朵往下聽。”

“有什麼難處,商量著來,商量不通的......可以問我,我雖然老了,但替你們看看門、鎮鎮宅,或許......還勉強夠格。”

他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趙鐵鷹結實的手臂,然後,緩緩收回手,負在身後,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蒼茫的、暮色四合的大地,聲音飄忽,彷彿在自語,又彷彿在做最後的告別與釋然。

“從今往後,我這個里長......就當真退到後面,安安分分地,做個被你們供奉起來、鎮著這鼎的......泥塑神像罷。”

說完,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看任何人,緩緩轉身,沿著來時的階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步伐依舊沉穩,但那背影在血色夕陽和深紫色暮靄的映襯下,卻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英雄暮年的孤獨與蒼涼,以及一種終於卸下重負、卻又彷彿被抽空了一切的虛無。

趙鐵鷹雙手捧著那沉甸甸的木匣和溫潤的印璽,望著老人逐漸沒入城牆陰影中的、佝僂卻挺直的背影,眼眶驟然發熱。

他猛地再次挺直身軀,對著那背影,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吼道,聲音穿透暮色,在天津城頭回蕩。

“鐵鷹謹記,必不負所托!”

他身後的兩名同伴,以及城頭上所有計程車兵、官員,乃至遠處的訪員,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體,望向那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魏昶君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身影,最終完全消失在城牆的陰影裡。

只有那輛黑色的轎車,在暮色中悄然啟動,駛離城門,向著京師的方向,緩緩駛去,很快便融入了通往京師的、蒼茫的官道盡頭。

在他身後,天津衛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越來越密,越來越亮,與天際最後一抹晚霞爭輝。而在海河入海口的方向,一面嶄新、巨大的、繡著交叉錘鐮與書本圖案的赤紅旗幟,在剛剛建成的“青年復社直隸總會”大樓樓頂,迎著渤海吹來的晚風,獵獵狂舞,高高飄揚。

夜已深沉,小院的燈光依舊倔強地亮著,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像一枚即將燃盡的火炭。

魏昶君剛剛回到西山,也剛剛鬆了一口氣,看著桌案上許多年不曾看過的大明事感錄。

然而下一刻,夜不收老統領送來了兩份電文,神色凝重。

書案上,那兩份幾乎同時送達的、用最普通的明碼電報紙謄寫的急報,並排放著。

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沒有加急的硃砂標記,沒有特殊的火漆封印,平靜得如同兩頁尋常的公文抄件。

可上面的字跡,每一個,都重若千鈞,砸在魏昶君的心上,發出無聲卻足以撕裂長夜的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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