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李鞍(1 / 1)
四周,是持槍肅立的紅袍軍士兵,槍刺雪亮。
旁聽席上,坐滿了被允許進入的各級官吏代表、青年復社成員、工人、文書、以及為數不多的幾家被嚴格篩選過的報館訪員。
所有人屏息凝神,偌大的衙門大堂,靜得能聽到火盆裡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某些人控制不住的、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沒有驚堂木,沒有冗長的開場。
魏昶君只是微微抬手,侍立一旁的老夜不收統領便上前一步,展開一份厚厚的卷宗,用平穩而清晰的聲音,開始宣讀。
“李鞍,天津民會代表、前直隸總督,在職期間,經查實主要罪狀如下。一,利用職權,勾結海關、稅卡,偽造文書,走私國家禁運戰略物資鎢砂、硫磺、精銅及舊式軍火,計三十九批次,物證、船單、收賄官吏口供俱全。”
“二,指使或縱容親屬、黨羽,把持漕運,於運糧船中夾帶私造步槍兩千一百支,圖謀不軌,人贓並獲。”
“三,收受歐羅巴、新大陸等地商會賄賂......以上諸罪,本人供認不諱,並有賬簿、書信、證人證言佐證,鐵案如山。”
每念一條,李鞍的身體就抖如篩糠一分,到最後幾乎癱軟在地,身下一灘汙漬蔓延開來,惡臭隱隱。
接著,是老夜不收統領手下專門負責文書歸檔的官員,挨個宣讀其他一百三十九人的主要罪狀。
貪墨、收賄、勒索、勾結、瀆職、欺壓百姓......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許多名字念出時,旁聽席上便響起壓抑的驚呼或憤怒的低語,顯然這些人平日劣跡,百姓早有耳聞,今日終於大白於公堂。
宣讀完畢,用了將近一個時辰。
堂內空氣凝重如鐵。
魏昶君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來自九天之上的威嚴,在寂靜的大堂裡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李鞍,爾等可聽清了?可有冤屈?可有辯駁?”
李鞍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其他人更是魂飛魄散。
“人證物證俱在,爾等供認不諱,按《紅袍刑律》、《官吏懲戒條例》及戰時特別法令。”
魏昶君目光如冰,緩緩掃過堂下那一張張絕望的臉。
“主犯李鞍,數罪併罰,罪大惡極,本應處極刑,然,念其早年於地方微有勞績,且涉案贓款大部起獲,特予以減等,判革去一切職銜,削除民會籍,家產抄沒,流放庫頁島苦寒礦場,終身服苦役。”
“其直系親屬,知情不報、參與分贓者,同罪論處,餘者,逐出原籍,不得為官為吏。”
“其餘一百三十九名從犯、幫兇,視其罪責輕重,分判流放漠北、瓊崖、西域等地屯墾、築路、挖礦,刑期十至三十年不等,家產,視參與程度罰沒,所有判罰,即刻執行,不得延誤。”
“另,涉及此案的‘歐羅巴聯合貿易公司’、‘新大陸自由港商會’等七家外商,罔顧我紅袍律法,行賄官員,走私違禁,擾亂秩序,除永久禁止其在紅袍天下境內一切經營活動外,罰沒其此前繳納的貿易保證金、押金及在津產業,合計紅袍元,六百五十萬元,以儆效尤!”
“本案所起獲、追繳之全部贓款、罰金,合計約兩千三百萬紅袍元。”
魏昶君頓了頓,目光轉向旁聽席上肅然端坐的趙鐵鷹及復社代表。
“全數撥付紅袍青年復社,專項用於,於全國各主要城鎮、工礦區域,籌建並維持‘工農識字算術夜校’,教授工農基礎文化、簡易算術、紅袍律法常識。”
“此項經費使用,需每年公開賬目,接受朝廷審計及工農代表監督。”
宣判完畢,堂下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哭泣。
流放極北苦寒之地,終身苦役!
這對於這些過慣了錦衣玉食、作威作福日子的“老爺”們來說,比砍頭更殘酷。
“帶下去!”
魏昶君一揮手。
士兵們如狼似虎上前,將癱軟如泥的犯人們粗暴拖起,押出大堂。
鐐銬拖地的刺耳聲響,和絕望的哀嚎,逐漸遠去。
魏昶君坐在公案後,沒有立刻起身。
他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平息胸中翻湧的氣血,也彷彿在為這持續數月、牽連無數、最終以如此慘烈方式收場的風暴,做一個無聲的告別。
天津此事是一條線,一條足以將啟蒙會和民會隱藏的勢力完全順藤摸瓜連根拔起的線。
經此一役,民會和啟蒙會大部分安插勢力幾乎宣告消弭,只剩下朝中的一群老資歷,政務熟練,但再無攪亂天下之能。
堂內眾人,無人敢動,無人敢言。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恢復了平時的深邃平靜。
他看了一眼堂下肅立的趙鐵鷹,微微點了點頭。
同日,傍晚,天津城牆,東門箭樓。
這裡是天津衛的制高點之一。
殘陽如血,將西邊的天空和層層疊疊的屋瓦染成一片壯麗而悲愴的金紅。
寒風凜冽,捲動著城頭獵獵作響的旗幟。
魏昶君在趙鐵鷹、馬如龍、以及天津新任治安官等少數人的陪同下,登上了箭樓。
樓下,是漸漸亮起萬家燈火的天津衛,遠處,是蜿蜒入海、反射著粼粼波光的海河,更遠處,渤海灣蒼茫無際。
碼頭方向,新的、繪著青年復社錘鐮徽記的旗幟,正在一些建築的屋頂緩緩升起,在晚風中舒展。
魏昶君扶著冰涼的垛口,望著這片剛剛經歷血火洗禮、正在艱難喘息的土地,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跟隨上樓的眾人,以及被允許在稍遠處記錄的少數訪員。
夕陽的餘暉從他側後方打來,為他清瘦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邊,臉上的皺紋在光影中顯得更加深邃。
他開口,聲音因連日的疲憊和城頭寒風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堅定。
“天津一案,至此了結,汙濁已滌,舊弊當除,然,破舊之後,需立新規,方能長治久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緩緩說出三件事。
“第一,即日起,設‘直隸特別檢察區’,此區不隸直隸總督管轄,由紅袍青年復社總部,派遣常駐檢察專員及獨立稽查隊,直授於最高監察司,專司監督直隸,各級官吏施政、錢糧收支、司法刑獄,及工農權益保障事宜。”
“檢察專員有權列席地方任何政務會議,調閱任何檔案賬冊,獨立核查任何疑點,發現問題,可直接向最高監察司及里長行轅呈報,並提出糾劾、查辦建議,地方官府,必須無條件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