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抉擇(1 / 1)
半個時辰後,行轅的小議事廳裡,氣氛凝重。
幾名穿著體面長衫的啟蒙會代表、商會會長,惴惴不安地坐在下首。
魏昶君沒有換下那身水師大氅,獨自坐在主位,手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他沒有寒暄,直接拿起桌上另一份檔案,抽出幾頁影印件,推到那幾人面前。
“看看,這是從李鞍密室抄出的,與‘歐羅巴聯合貿易公司’、‘新大陸自由港商會’的部分往來密信影本。”
“裡面提到了,透過津門某‘有信譽的合作伙伴’,也就是你們在座某幾位暗中持股或庇護的商行,轉運一批‘特殊貨物’,包括但不限於,最新式的雷汞步槍、軍用望遠鏡、甚至小型蒸汽機圖紙,給海外幾個仍在試圖復辟舊王室、並對紅袍商路虎視眈眈的勢力。”
“報酬,是南洋的兩座錫礦和美洲的一條鐵路協助。”
那幾人拿起影印件,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唰”地白了,手開始發抖。
上面的暗記、簽名、交易細節,雖然模糊,但足以讓他們辯無可辯。
“我紅袍《刑律》第三百二十條。”
魏昶君的聲音在寂靜的議事廳裡迴盪,冰冷如鐵。
“私自販運、交易軍械者,主犯斬立決,從犯流放三千里,家產抄沒,更何況。”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緩緩掃過每一張慘白冒汗的臉。
“是賣給那些,時刻想著把炮口對準我紅袍子民的海外豺狼?”
商會會長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跪在地。
“里長明鑑,小......小人不知情,都是下面人瞞著小人乾的!”
其他幾人也嚇得魂不附體,紛紛撇清關係,賭咒發誓絕不知情。
魏昶君看著他們醜態百出,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憊與厭惡。
他緩緩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彷彿在積蓄最後一點力氣,然後睜開,淡淡開口。
“給你們兩個選擇。”
“一,自己把倉庫門開啟,把裡面不該有的東西,一件不落,清點清楚,交出來,該認罪的認罪,該退贓的退,老夫可以考慮,在律法框架內,酌情處置。”
“二。”
他頓了頓,語氣轉寒,一字一頓。
“我調大沽口的紅衣要塞炮過來。用炮彈,幫你們把倉庫門......‘開啟’。”
“你們,自己選。”
凌晨,天色將明未明。
在無數火把和汽燈的映照下,在民會、啟蒙會殘餘代表面如死灰、驚恐萬狀的注視下,大隊紅袍軍士兵和臂纏紅袖標的青年復社成員,進入了天津衛西郊的三處最大的私人倉庫。
倉庫大門洞開,裡面堆積如山的景象,讓久經沙場的老兵和見多識廣的復社骨幹,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一箱箱碼放整齊、尚未拆封的步槍,槍身上的油光在火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粗粗清點,超過兩千箱。
堆積如山的南洋香料、西洋呢絨、鐘錶珠,價值難以估量,初步估算,偷逃稅款就在八百萬紅袍元以上。
更有幾間暗室,搜出了涉及朝廷機密的檔案抄本、與海外勢力的秘密通訊、以及分贓賬冊。
鐵證如山,觸目驚心。
幾乎與此同時,天津港外海。
一艘試圖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悄駛離碼頭的小型快艇,被兩艘突然出現的、懸掛青年復社海外行動組旗幟的改裝巡邏艇一左一右攔住。
快艇上,正是化妝改扮、準備潛逃的李鞍。
他身邊只帶了兩名心腹和大量金條珠寶。
“李代表,這麼急著出海,是去視察哪裡的民情啊?”
一個冷靜的聲音從對面巡邏艇的喇叭裡傳來。
趙鐵鷹站在艇首,海風吹動他深藍色的制服下襬。
李鞍面如死灰,猛地掏出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然而,他身邊那名一直沉默寡言、看似最忠心的貼身秘書,卻突然出手,快如閃電地打掉了他手中的槍,反手將其制住。
“你......!”
李鞍目眥欲裂。
那秘書,此刻抬起頭,臉上再無平日的恭順,只有一片平靜,對趙鐵鷹微微頷首。
“趙總幹事,幸不辱命。”
趙鐵鷹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癱軟在甲板上、徹底絕望的李鞍身上,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你以為,你那套用金錢和許諾收買人心的把戲,真的天衣無縫?你的人,早就不是你的了。從你第一次讓他經手那筆走私火炮的贓款時,他就把證據,送到了我的案頭。”
“天津的民會,從根子上,已經爛透了,里長的雷,要劈的,就是你們這些自以為能一手遮天的‘龍王’。”
“帶走。”
至此,民會在天津、乃至京師周邊最核心、最頑固的勢力,在魏昶君親自降下的這場“驚雷”與趙鐵鷹颳起的“清霜”雙重打擊下,土崩瓦解,再無掙扎之力。
而風暴眼中心的那位年邁的里長,在行轅書房窗前,望著東方海平面上泛起的第一縷魚肚白,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久久無法平復。
天津知府衙門,大堂。
這裡早已不是前朝那等肅殺陰森的模樣,經過改建,軒敞明亮。
但今日,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卻比任何時代都更沉重。
高高的“明鏡高懸”匾額下,主審官的位置空著。
取而代之的,是在大堂正中央,臨時設下的一張寬大、樸素、沒有任何雕飾的黑漆公案。
公案後,魏昶君端坐。
他沒有穿官服,依舊是那身半舊的深灰色衣衫,外面罩著墨藍色棉氅。
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露出寬闊而佈滿深刻皺紋的額頭。
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平靜,銳利,如同古井寒潭,倒映著堂下的一切,也彷彿能洞穿人心最深的隱秘。
堂下,黑壓壓跪了一片。
李鞍為首,後面是那一百四十名在天津風暴中被鎖拿的民會骨幹、涉事官吏、勾結的豪商。
他們早已沒了往日的體面與驕橫,個個面色如土,衣衫不整,許多人身上還帶著鐐銬,在冰冷的地磚上跪得東倒西歪,不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