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這只是個別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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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像是天河被捅了個窟窿,沒日沒夜地潑灑在魯南大地上。

天地間分不清是雨聲,是遠處洪水的咆哮,還是人心裡那面被絕望敲打得嗡嗡作響的破鑼。

道路成了泥河,田野成了汪洋,低矮的村落只露出幾處模糊的屋頂,像即將被徹底吞沒的孤島。

京師,雨夜。

五輛沒有任何標識、通體漆黑的轎車,引擎發出低沉而兇猛的咆哮,如同五頭被激怒的鋼鐵巨獸,衝破重重雨幕,碾過空曠溼滑的街道,從正陽門側翼的青年復社總部後門魚貫衝出,沒有絲毫猶豫,徑直向著東南方向,向著那片被暴雨和噩耗籠罩的土地,絕塵而去!

頭車副駕駛上,坐著一個異常年輕的身影。

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年紀,穿著剪裁合體、沒有任何銜級標識的深藍色青年復社監察制服,雨水順著溼透的帽簷和略顯瘦削但線條冷硬的臉頰不停淌下。

他嘴唇緊抿,下頜繃成一條凌厲的直線,一雙眼睛在車燈偶爾掃過的光影中,亮得驚人,裡面沒有年輕人常有的激動或惶恐,只有一種沉澱了某種信念後的、近乎冷酷的沉靜,和在那沉靜之下,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他是林昭。

趙鐵鷹最早、也最看重的弟子之一,現任青年復社總部監察處最年輕的監察長。

三個時辰前,他還在一份關於直隸某地吏治的核查報告上籤署意見。

然後,那封來自西山、沾著血跡和泥汙的災民血書副本,連同趙鐵鷹從直隸臨時政務小組發來的、只有一行字的急電。

“魯南有變,民會或趁災謀利,汝持簽發文書,速往,徹查,救人!一切便宜行事!”

就砸在了他的案頭。

沒有猶豫,沒有請示更多。

他只用了一刻鐘,就點齊了總部監察處最精銳、也最可靠的三十名行動隊員,五輛加滿油、檢查完畢的汽車,以及一份任命文書。

此刻,他膝上攤開著一份剛剛用密碼譯出的、來自魯南民會內部“自己人”的密報,上面寥寥數語,卻字字驚心。

“民會魯南分會救災委員會,已將首批三萬石應急糧,以‘折損、倉儲、管理’等名目,作價三成,秘密協議售予‘豐泰’、‘廣源’等三家糧商。”

“交割就在今夜,地點疑為分會後院三號倉。分會主管劉秉乾主持,另有訊息,分會以‘道路中斷、需統籌調配’為由,扣押民間自發募捐物資,倒賣牟利。”

“劉秉乾……”

林昭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中寒光一閃。

他知道這個人,民會魯南分會的實權人物,據說與京師陳望一系關係匪淺,在地方上經營多年,樹大根深。

“監察長,前面就到濟南府了,是直接去魯南分會,還是先找地方駐軍?”

開車的行動隊長,一個三十出頭、面色黝黑沉穩的漢子,低聲問道。

“直接去魯南分會。”

林昭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清晰而冷硬。

“去那個三號倉,駐軍那邊,已經打過招呼,會有人接應,防止狗急跳牆,告訴弟兄們。”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刀鋒,斬開車內沉悶的空氣和窗外的雨聲。

“我們這次去,只為救人!”

他舉起一直緊握在右手的一卷蓋著鮮紅大印的文書,那是他出發前,以趙鐵鷹名義和監察處許可權緊急簽發的“特別調查令”,上面用硃筆新增了一行力透紙背的手書,是他的筆跡,也是他此行毫無轉圜餘地的行動準則。

“凡趁災舞弊、剋扣物資、阻撓救災、哄抬物價者,無論其身份、職位、背景,一經查實,證據確鑿,授權現場監察官,就地拘審,封存贓證,控制現場!遇暴力抗法,可採取一切必要手段!”

“都聽明白了?我們的背後,是西山嘔血的里長,是二十萬泡在水裡等糧等藥的百姓!前面,可能是荷槍實彈的民會護衛,可能是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怕嗎?”

車內,另外四輛車上,透過簡易步話機傳來的聲音,混雜著雨聲和引擎聲,卻出奇地整齊、堅定、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殺氣。

“不怕!”

“救災救命!除害安民!”

“好!”

林昭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魯南,府城,民會魯南分會後院。

這裡燈火通明,與城中其他區域因暴雨和洪水導致的停電形成鮮明對比。高大的院牆,森嚴的門禁,院子裡卻是一番繁忙景象。

不過,這繁忙併非為了救災。

幾輛罩著油布的卡車停在院中,數十名民會糾察隊模樣的人正在從一間掛著“三號儲備倉”牌子的倉庫裡,將一袋袋印著“賑災專糧”字樣的麻包,奮力扛上卡車。旁邊,幾個穿著綢衫、戴著瓜皮帽或禮帽的糧商模樣的人,正圍著一個穿著體面衣衫、腆著肚子、一臉精明與得意混雜神色的中年男人。

正是分會主管劉秉乾,低聲說笑,手裡拿著算盤和賬簿,顯然在核對數目、結算款項。

雨依然在下,但被屋簷和帆布遮擋,並不影響他們的“交易”。

“劉主管,高義啊!”

一個糧商豎起大拇指,滿臉堆笑。

“這三萬石糧食,可解了咱們的燃眉之急!市面上現在糧價一天三漲,有了這批貨,咱們……”

“張老闆,話不能這麼說。”

劉秉乾故作矜持地擺擺手,壓低聲音。

“這都是為了‘儘快恢復市場供應’,穩定民心嘛!糧食放在倉庫裡也是發黴,折價處理,也是無奈之舉,款項……可要儘快到位,分會上下,還有那麼多事亟待處置。”

“放心,放心,都備好了,都是紅袍銀號的票,見票即兌!”

另一個糧商連忙拍胸脯。

就在此刻,分會那兩扇厚重的包鐵大門,猛地傳來震耳欲聾的撞門聲!

不是敲,是撞!像是用沉重的東西在猛力撞擊!

院內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交易瞬間停止。

劉秉乾臉色一沉,對旁邊一個護衛頭目皺眉。

“怎麼回事?不是說了今夜閉門謝客,任何人不得打擾嗎?去看看!誰這麼不長眼!”

護衛頭目帶著幾個人剛跑到門邊,還沒等他們從窺孔張望或是出聲喝問。

一聲巨響,那兩扇厚重的包鐵木門,竟被從外面用不知什麼重器,生生撞得門栓斷裂,向內轟然倒塌,泥水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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