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閉世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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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書房。

雨已經下了兩天兩夜,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雨水順著灰黑色的瓦簷淌成連綿不斷的珠簾,敲打著窗下的石階,發出單調而壓抑的嘩嘩聲。魏昶君披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夾棉袍子,坐在寬大的、扶手都被磨得發亮的舊藤椅裡,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老夜不收如同影子般立在門內的陰影裡,用他那特有的、平穩到幾乎沒有起伏的聲音,低聲彙報著。

“......甘南震區,紅袍軍已打通主要通道,方醒總幹事正協調軍隊與復社先遣隊,建立十二個臨時救助點,重傷員正透過軍用運輸機後送。”

“目前發現並救出的生還者,約一千七百餘人,確認遇難......已超過八千,餘震仍頻,山體滑坡風險大,救援困難,軍隊已按您的指令,全面接管秩序,驅散了三批試圖‘監督’或‘協調’的地方民會、啟蒙會人員。”

“魯南水災區,林昭監察長已控制民會魯南分會,起獲倒賣糧食物資賬冊十七本,拘捕涉事官吏、商賈四十一人,賑災指揮所初步運轉,設立了三十七個粥棚和臨時醫所,但藥品、乾淨飲水、禦寒衣物仍極度短缺,洪水未完全退去,疫病恐將滋生。”

“民會總部和啟蒙會方面,已多次來電‘關切’,要求‘依法’、‘依程式’處理涉事人員,並‘參與’賑災管理。”

老夜不收頓了頓,看了一眼依舊閉目不語的魏昶君。

“另,京師方面,民會、啟蒙會,今日聯名提交議案,認為甘南、魯南兩處災情處置,有‘程式失當’、‘權力越界’、‘破壞既有協調機制’之嫌,建議召開特別會議,‘檢討得失’,‘規範後續’。”

“青年復社趙鐵鷹總幹事處,壓力不小,復社內部,亦有不同聲音,有人認為軍隊介入過深,恐開不良先例,也有人認為,此次行動雖解燃眉,但長遠看,需儘快將救災納入‘正常’法制與行政軌道,避免......個人意志凌駕於制度之上。”

彙報完畢,書房裡只剩下雨聲,和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魏昶君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彷彿真的睡著了。

許久,久到老夜不收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魏昶終於漠然開口。

“知道了。”

然後,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目光移向書案。

案頭,左右分置著幾份檔案。

左邊,是關於民會、啟蒙會當前主要人事、產業、輿論動向的簡要分析。

右邊,是關於青年復社自趙鐵鷹接手後,組織結構、主要政策、內部思潮、以及近期在直隸、魯南、甘南行動中暴露出的優勢與問題的評估報告。

這些,都是過去幾天,他清醒時斷續讓老夜不收蒐集整理的。

他伸出手,枯瘦的、指節突出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檔案的邊緣。

“都在這兒了。”

他低聲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是,里長,能查到的,緊要的,都在這兒了。”

老夜不收應道。

魏昶君點了點頭,不再看那些檔案,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雨夜,彷彿要穿透這沉重的黑暗,看清這紅袍天下的肌理與病灶所在。

看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老夜不收身上,用那種平靜得令人心悸的語氣,緩緩開口。

“從明天起,這西山小院,閉門謝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一律不見,京師來的公文,除非是方醒、林昭從災區的絕命急報,或者趙鐵鷹三人小組無法決斷、關乎國本存亡的大事,其餘,一律由你代收,存檔,不必報我。”

老夜不收微微一怔。

“里長,您這是......”

“我該寫一些東西了。”

魏昶君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力。

“有些東西,這些年,在我腦子裡轉,在眼前晃,在心裡堵著。”

“以前總想著,靠做,靠改,靠選對人,定好規矩,就能理順,現在看,有些根子上的東西,光靠做,靠外面修修補補,不行,得想清楚,寫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案頭那些關於派系的檔案。

“外頭那些人,民會的,啟蒙會的,還有復社裡一些鬆了口氣的......大概都以為,我這個老不死的,折騰不動了,心灰意冷了,終於認命了,要躲進小樓,圖個清靜,眼不見為淨了。”

“讓他們這麼以為吧。”

魏昶君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睛,彷彿真的疲憊不堪,要沉沉睡去,只有那平靜的話語,依舊清晰地在雨聲中流淌。

“清靜,好啊,我也確實,需要些清靜。”

“去吧,照我說的辦。”

“是。”

老夜不收不再多問,躬身退下。

他能感覺到,里長此刻的狀態,與以往的暴怒、失望、乃至悲愴都不同。

這是一種更深沉的、內斂的,如同火山爆發前地殼下岩漿的湧動,或者,如同一位鑄劍師在投入全部心血前,那種極致的專注與孤寂。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出了西山,飛進了京師各方勢力的耳中。

“里長閉關了?”

“說是要靜養,著書立說,誰也不見。”

“連災區的急報都未必親自看了?”

“看來,是真放下了......”

“也是,七十多了,經了這麼多事,魯南、甘南......唉,也該歇歇了。”

民會的陳望,在書房裡聽到心腹彙報時,捻著念珠的手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牆上那幅巨大的紅袍疆域圖,目光在直隸、魯南的位置停留片刻。

“著書立說?也好,也好,青史留名,總比......在現實中碰得頭破血流要體面,看來,里長終於明白,這天下,終究是制度的天下,是規矩的天下,不是某個人......哪怕他是開天闢地的那個人,能一直說了算的。”

“告訴下面,對災區的‘關切’要持續,對程式的‘堅持’要明確,但......也稍微緩和些,給老人家,留點面子。”

啟蒙會也在茶會上得知此事,代表只是優雅地端起青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並不存在的浮葉,微笑著對周圍的學者、名流開口。

“里長睿智,激流勇退,是真正的智者。”

“亂世用重典,治世需文教。”

“如今災變頻仍,正是需要凝聚人心、迴歸理性、鞏固制度之時,里長閉關著書,闡述紅袍精義,潤澤後世,功莫大焉,我等啟蒙同仁,亦當以此為契機,多研究些切實的治理之道,少些空泛的爭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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