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實業和資本的初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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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秋意已深。

西山腳下的那片農家小院,似乎真的徹底沉寂了下去。

院門常閉,少有人跡,只有每日清晨固定的炊煙,和偶爾能瞥見的、在院中菜畦旁緩慢移動的佝僂身影,證明著那位老人的存在。

關於里長“精力不濟”、“沉痾難起”、“專心著書,不問俗務”的傳言,在朝野間流傳得越來越有鼻子有眼,漸漸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事實”。

於是,那根原本因里長而緊繃了許久的弦,似乎終於,也順理成章地,悄悄鬆弛了下來。

被削去了財政、人事、監察實權,只能“清議”的民會、啟蒙會,如同被移開了壓在頭頂的巨石,雖然不敢大張旗鼓,但那股被壓抑已久的、對權力的渴望與試探,開始如同地底的暗流,重新悄然湧動。

他們不再滿足於僅僅“議政”,開始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個至關重要的領域,經濟。

“全國實業振興與民生保障聯席會議”。

一個名頭響亮、實則仍是各方博弈舞臺的經濟專題會議。

會場內,暖氣燒得很足,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會議已進行到後半程,討論了幾項關於關稅調整、小額貸款試點的常規議題,不痛不癢。

就在會議主持人準備宣佈散會時,啟蒙會代表席位上,一位穿著藏青色便裝、戴著眼鏡、面容清癯儒雅的中年人,緩緩站了起來。

他是啟蒙會經濟代表的新任召集人,姓傅,名文遠,早年去過海外,主要研究政治經濟學,回國後一直在天工院和幾家新式學堂任教,是啟蒙會內部“實業救國”、“漸進改良”的代表人物之一。

“諸位,關於當前經濟,尤其是民間實業發展面臨的困局,我會經過數月調研,草擬了一份《促進實業振興、激發民間活力暫行條例》草案,想借此機會,提請會議初步審議,以期集思廣益,完善後正式呈報。”

傅文遠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緩,帶著學者特有的從容。

他示意助手,將一摞印製精良的冊子分發給與會眾人。

草案很厚,裝幀精美,目錄清晰,分總則、產業引導、財稅優惠、金融支援、用工保障、附則等數章,每章下又分若干條,看起來面面俱到,無懈可擊。

大部分條款也確實中規中矩,無非是“簡化商事登記”、“降低部分行業准入門檻”、“給予高新技術產業稅收減免”、“鼓勵民間資產參與基礎設施建設”等時下流行的提法。

然而,在座的都是人精。

很快,不少人的目光,就聚焦在了草案第四章“用工與保障”部分的某一條款上。

條款原文是。

“為適應新興產業快速發展對各類專業、管理人才的迫切需求,鼓勵有識之士投身實業建設,對在重點扶持產業領域內,由具備相應專業知識、管理經驗或擁有專利技術之人士主導創辦、經營之企業,其核心管理層之直系親屬,在該企業從事非核心決策、非財務敏感崗位之經營性工作,在向主管機關備案並確保公開透明、接受監督之前提下,予以適當放寬限制,具體細則由各地根據實際情況制定......”

這一段文字,繞了七八個彎,加了無數限定詞和前提條件,但核心意思,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在為“官吏親屬經商”這個敏感禁區,小心翼翼地,撬開一道縫隙。

“參照”、“適當放寬”、“非核心”、“備案”、“公開透明”……

這些充滿彈性的詞彙,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間。

尤其是那個“重點扶持產業”,範圍可大可小,解釋權歸誰?

而“直系親屬”的範圍,也大有文章可做。

會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民會的幾位代表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頷首,有人不動聲色。復社的年輕官吏們皺起了眉頭,湊在一起低聲議論,顯然意識到了問題。

就在這時,會議室側門被輕輕推開,七十五歲的魏昶君忽然到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半新的藏青色棉袍,花白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但臉色依舊蒼白。

他的出現,讓會場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所有人都站起身,目光復雜地望向他。

“都坐吧,接著議。”

魏昶君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坐在長桌頂端預留的空位旁。

會議主持人連忙將情況簡要彙報了一下,並將那份《暫行條例》草案,恭敬地呈到魏昶君面前。

魏昶君接過草案,卻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用那雙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眼睛,緩緩掃過會場眾人,最後,目光落在了依舊站著的傅文遠身上。

“傅代表。”

魏昶君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這條例,用心是好的。搞經濟,需要人才,需要活力,老規矩有時候,是可能絆住腳。”

傅文遠微微躬身,態度恭謹。

“里長明鑑,我等著實是調研發現,不少新興行業,如機械製造、化工、遠洋航運等,亟需既懂技術又善管理的專才,而這類人才,往往與其家族背景、人脈資源難以完全切割......”

他解釋得不疾不徐,有理有據,完全是一副為國為民、深思熟慮的做派。

魏昶君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草案光潔的封面。

等傅文遠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翻開草案,目光似乎落在了第四章那爭議條款附近,卻又似乎沒有聚焦。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傅文遠,臉上露出一絲像是好奇,又像是純粹老人家的隨口一問的神情。

“傅代表,你這份草案裡,說的這‘重點扶持產業’、‘新興產業’……包不包括,那些南洋的橡膠園、錫礦,還有……美洲那邊的種植園?”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外行”。

南洋種植園、美洲種植園,那是典型的、帶有濃厚舊殖民色彩的粗放型產業,與草案中推崇的“高新技術”、“新興產業”似乎格格不入。

傅文遠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詫異,但立刻恢復了恭順,微笑著答。

“回里長,草案中所指,主要是基於本土的、技術含量較高的製造業與基礎工業。”

“不過,南洋、美洲等地之資源開發,確也需大量資產與經營人才。”

“若是有實力、有信譽的商戶,願意響應朝廷拓殖號召,投資海外,促進貿易,繁榮地方,朝廷自然也是……樂見其成,並會考慮在政策上予以適當……引導與鼓勵,畢竟,吸引商戶之資,無論投向何處,總歸是增強了紅袍的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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