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晚年的設局和觀察(1 / 1)
傅文遠說得很委婉,很周全,將“種植園”巧妙地納入“資源開發”、“海外拓殖”、“吸引資產”的大框架下,既沒有明確肯定,也絕不否認,留下了足夠的解釋和操作餘地。
魏昶君聽罷,又沉默了下去。
他微微佝僂著背,靠在輪椅裡,眼睛半開半闔,手指在草案上輕輕敲打著,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嗒嗒聲。
會場裡靜得可怕,只有他手指敲打紙張的聲音,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裁決。
民會、啟蒙會的代表們,眼中閃爍著期待與忐忑。
復社的年輕代表們,則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良久,魏昶君似乎終於從某種沉思中回過神來。
現在各處還有不少地方都在推進集體農莊作業,效率是穩了,可活力……也確實是差了些。
總想著靠上面撥錢,靠攤派任務,不是長久之計。
或許……是該鬆鬆綁,讓底下有些能人,有些閒錢,動起來試試。
他頓了頓,手指在那爭議條款的位置點了點,聲音更輕,更飄忽,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
“不過,這口子……不能開大了,開大了,容易亂,就……先照你們這草案裡寫的,試試看吧。”
“‘重點扶持產業’,範圍要卡死,‘直系親屬’,界定要清,‘備案監督’,不能流於形式。”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恢復了一絲清明。
“姑且……試行三年。”
從始至終,魏昶君沒有表現出激烈的反對,沒有敏銳的質疑,只有疲憊、妥協,和一種老年人對“搞活經濟”模糊的認可與對“可能亂套”的習慣性擔憂。
他批准了,但加上了“試行三年”、“聯合監督”的緊箍咒,看起來,更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半推半就的讓步。
但實際上,他正想看看,往資產製度推進的步子,能不能邁出去。
輪椅消失在門後,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詭異的寂靜。
隨即,一股幾乎要壓抑不住的如釋重負,在民會、啟蒙會代表之間無聲地流淌、交換。
雖然加上了限制和監督,但閘門,終究是被撬開了一線。
而且,是里長親口同意的。
這意義,非同小可。
傅文遠緩緩坐回座位,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嘴角那抹儒雅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眼底有精光一閃而逝。
幾位民會代表,也互相微微點頭,臉上是心照不宣的輕鬆。
復社的年輕官吏們,臉色則有些難看。
他們想反對,可里長已經拍了板,還定了“試行”、“監督”的調子,他們一時也找不到更充足的理由立刻駁斥。
只能暗暗記下,準備回去後向趙鐵鷹詳細彙報。
當夜,天津,一棟不顯眼的小樓內。
“傅文遠這酸秀才,倒真有兩下子,里長老糊塗了,還真點了頭,雖然加了狗屁監督,可這口子,只要開了,還怕它合上嗎?”
“老爺,那河間府那邊……”
心腹低聲詢問。
“照計劃辦,用‘永業墾殖公司’的名義,那片河灘地,勢在必得。”
“價錢,就按八錢一畝去談,府衙那邊,打點好了,動作要快,趁那勞什子‘聯合監督小組’還沒影兒,先把生米煮成熟飯。”
“契約,按我們擬好的那份籤,關鍵條款,寫清楚。”
富態男人眼中閃過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冷酷。
“記住,現在是‘振興實業’,是‘開發荒地’,咱們可是響應朝廷號召!”
“是,老爺!”
直隸,河間府。
一個月後,一紙蓋著河間府知府大印、府衙工房、戶房聯署的“荒地承包開發契約”,正式生效。
而企業之主,赫然是一位昔日啟蒙會核心官吏之侄。
承包方,永業墾殖股份有限公司。
承包標的:府城以北、子牙河淤積形成的三千畝“無主河灘荒地”。
承包價:每畝每年八錢銀,三十年不變。
承包用途:興建磚瓦窯廠,改良灘塗。
契約洋洋灑灑數十條,其中一款寫道。
永業公司僱傭之勞工,其勞作期間之尋常傷病,應由其自負其責,或由甲方酌情予以人道撫慰,若不慎亡故,甲方視情況給予其家屬撫卹銀,以十銀元為上限。
這份契約,完美地繞過了《均田令》附件中關於“荒地開發需優先安置無地少地農戶、且地租不得超過常年產量二成”的核心規定,也規避了最新的《工坊勞工保護暫行條例》中關於工傷救治與賠償的最低標準。
它以“開發荒地、振興實業”的合法外衣,以低到令人髮指的價格,將大片土地的實際控制權和近乎無限的用工權,交給了背景深厚的“公司”。
府衙蓋章迅速,流程“合法合規”。
訊息在河間府底層悄悄傳開,失地農戶和膽大的閒漢被“每日管兩餐、月結工錢”的條件吸引,開始向那片河灘聚集。
幾乎與此同時,數千裡外的蘇州。
三家最大的私營絲綢工坊,裕豐祥、永昌源、振泰昌的東家,聯名向蘇州府衙及民會蘇州分會遞交了一份措辭懇切、資料詳實的陳情書。
書中大談海外機器絲綢的傾銷壓力,陳述工坊成本高昂、利潤微薄、難以為繼的困境,最後提出懇請。
“為與外貨競爭,保我蘇綢生計,懇請官府體恤商艱,暫準仿效海外通例,於生產旺季,在保證足量飯食、給予適量加餉之前提下,適度延長工徒每日勞作時辰,以增產出,降成本,挽頹勢,此實為不得已之下策,萬望準允!”
民會蘇州分會接到陳情書,不敢擅專,轉呈民會總部及“實業振興聯席會議”。
數日後,批覆輾轉下達,在陳情書末尾,用硃筆新增了一行批示,語氣溫和,充滿“理解”與“關懷”。
“所陳各節,確係實情。”
“值此實業維艱之際,商會與工友本應同舟共濟。”
“所請延長工時一事,若確為應急競爭之需,且能切實保證工友飲食休息,無礙健康,各地可酌情試點,加強監督。”
“總以不激起勞資對立、不影響社會穩定為要。”
同樣是充滿彈性、留下巨大空間的措辭。
而且,巧妙地將“延長工時”這個核心訴求,包裝成了“應對競爭”、“同舟共濟”的“應急之舉”。
閘門,似乎真的被撬開了一線。
濁流,開始沿著這細微的縫隙,試探著,悄無聲息地,重新滲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