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發展太快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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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產製度的閘門撬開一線,縫隙雖小,可那被壓抑已久的野心,卻彷彿聞到了腥味的魚,以超乎許多人預料的速度和“創造力”,開始順著縫隙滲透、奔湧,尋找著一切可以滋養自身的窪地。

松江府,外灘,新落成的“民會聯合貿易大廈”。

這座五層高的西式大樓,灰白色花崗岩外牆,巨大的拱形玻璃窗,樓頂飄揚著紅藍相間的民會會旗,在江畔一片低矮的民居和舊式商號中鶴立雞群,氣派非凡。

這裡,如今是民會江南總會及旗下諸多“聯合商會”、“行業促進會”的辦公地,也是整個江南,乃至全國新式商業資產最活躍的神經中樞之一。

三樓東側,一間寬敞明亮、鋪著厚絨地毯、掛著巨大江南絲市行情圖的會議室內,一場氣氛熱烈的內部會議剛剛結束。

與會者大多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穿著剪裁合體的新式服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睛裡閃爍著對數字、利潤和新業務的敏銳與渴望。

他們是民會近年來著力培養的“青年商業幹事”,不少人有新式學堂或海外留學的背景,精通算學、外語、商律,是民會試圖在新時代、新經濟格局中佔據主導地位的“先鋒”與“大腦”。

牆上,除了行情圖,還貼著一張醒目的、墨跡未乾的《紅袍海外貿易公司法》要點摘要。

最核心的一條被圈出。

“為促進海外貿易,拓展紅袍利源,特許符合資質之民間商幫,在民會指導下組建貿易公司,民會可視情況以‘特別發展乾股’形式入股,不參與具體經營,但享有利潤分成及業務監督建議權。”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解。

“乾股比例原則上不超過一成五,具體由雙方協商議定。”

乾股。

不出一文字金,只憑“指導”與“特許”身份,即可從商幫的海外貿易利潤中分一杯羹。

這“渠”修得,堪稱巧妙。

長條會議桌旁,一個戴著圓框眼鏡、顯得格外精明強幹的年輕幹事,正用教鞭指著掛在牆上的另一幅巨大的《兩廣至美洲航運路線及成本測算圖》。

“......諸位請看,這是最新的測算,以往我們的生絲,多由廣州十三行經手,轉賣海外,他們再用遠洋商船運往歐羅巴或美洲,中間層層加價,利潤大半被海外紅袍商行和船東賺去,現在,我們完全可以直接跳過他們!”

教鞭點在兩廣,劃過南海、馬六甲,直指美洲。

“我們完全有能力負責協調兩廣絲商,統一供貨品質和底價,直接從珠江口裝船,走我們自己的航線,直髮美洲,省去中間差價!”

他翻動手中的硬殼筆記本,念出一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數字。

“以今年上半年的中等生絲市價為準,走老路,每擔絲到美洲,扣除成本,我們能賺大約十五到二十個銀元,走我們這條新線,自己掌控船隊和終端,同樣一擔絲,純利至少可以做到三十五個銀元。”

“如果船隊回程時,能從美洲運回棉花、橡膠、硝石,利潤還能再翻一番!”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興奮的吸氣聲和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這還僅僅是一條航線、一種貨物的初期估計。

而民會需要付出的,主要是“特許”資質、與地方絲商的協調、以及某種程度上的“信用背書”。

坐在主位上的,是民會江南總會新上任不久的總幹事,姓徐,四十出頭,原本是蘇州一家大綢緞莊的少東家,也是最早一批與民會緊密合作的商人代表。

他聽著年輕幹事的彙報,臉上帶著沉穩的微笑。

等年輕幹事說完,激動地看向他時,徐總幹事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算盤打得不錯,該想的風險預案,也想了嗎?颶風、海盜、市價波動、還有咱們自己船隊的水手管理?”

“回總幹事,都初步議過了。”

年輕幹事立刻回答,如數家珍。

“我們計劃在美洲設常駐莊口,隨時電報傳信,水手管理,擬採用分段承包,賞罰分明。”

徐總幹事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渴望的臉。

“這事,可以做。而且,要做好,做成一個樣板,里長點了頭,開了實業振興的口子,但這水,怎麼流,流到哪裡,大有講究。”

“現在風向變了,朝廷,或者說上面,允許,甚至鼓勵民間資產動起來,去賺錢,去開工廠,去跑船,這是什麼?這是大潮!是閘門開了!”

“這是里長自己給的機會,那咱們要當什麼?”

他自問自答,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心上。

“當修渠人!勘測好地形,規劃好水路,打好堅固的堤壩,修好分水的閘口,讓這水,順著咱們修好的渠,流到咱們想讓它去的地方,澆灌咱們想要的田地,長出咱們想要的莊稼。至於那些想借水行船、甚至想自己挖溝引水的......要麼,交錢買路,從咱們的渠裡走,要麼,就得看看,他們那私挖的小溝,經不經得起風浪,合不合‘規矩’!”

三個月後,漢口,江漢關附近新落成的“華盛機器廠”。

高大的磚砌廠房,紅磚裸露,煙囪冒著滾滾濃煙。

廠房門口的空地上,停滿了等待裝貨的馬車、牛車,人聲鼎沸。工人們喊著號子,將一臺臺用油紙和草繩包紮好的嶄新機器,從車間裡抬出,裝上車輛。

那些機器,是清一色的腳踏式縫紉機,鑄鐵的機身被刷成統一的深灰色,在關鍵部位用紅色油漆醒目地印著民會的會徽,交叉的麥穗與齒輪,以及兩個碩大的楷體字。

紅袍。

這是第一批完全由“民會指導、商股為主”的華盛機器廠生產的“紅袍牌”縫紉機。

訊息早已不脛而走。

不僅湖廣本地的成衣鋪、裁縫店聞風而來,江西、安徽、甚至河南的客商也攜款雲集。

訂單如雪片般飛來,據說,連明年六月份的產量,都已經被預訂一空。

工廠正在緊急招募更多的學徒工,準備擴大生產。

機器的價格,自然也比歐羅巴的紅袍官營廠貨便宜不少,但利潤,據知情人士透露,依然豐厚得驚人。

資產的潮水,在“修渠人”的引導下,開始顯現出驚人的活力與“效率”。

新的工廠,新的商品,新的商業模式,新的財富故事,在長江沿岸,在運河沿線,在一切政策縫隙被撬開的地方,如雨後春筍般冒出。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財富在創造,貨物在流通,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發展”的熱潮,正在席捲那些得風氣之先、擁有資產和“關係”的地區。

然而,潮水湧向的,似乎總是那些地勢低窪、易於灌溉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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