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五十萬畝地(1 / 1)
訊息,最終透過青年復社分佈在各地的調查員和同情者的渠道,匯攏到了復社總部。
直隸保定府,一處不起眼的院落,門口掛著“青年復社直隸社會調查處”的木牌。
屋裡煙霧繚繞,幾個年輕人正對著一堆剛剛從各地送來的報表、地契副本、訪談記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負責彙總的幹事,一個叫陳默的年輕人在開口。
“查清了......基本查清了。”
陳默的聲音因為憤怒和某種寒意而發顫,“就咱們直隸一省,從去年開春到上個月,有據可查的、單宗超過五十畝的所謂‘自願’永租或‘合作開發’土地,加起來......足足有四十八萬七千六百多畝,接近五十萬畝!”
“五十萬畝?”
屋裡響起倒吸涼氣的聲音。
“對,五十萬畝!”
陳默重重點頭,拿起一份清單。
“這些地,八成以上,是從自耕農或佃戶手裡‘租’走的,租期,最短三十年,長的......九十九年,跟賣了沒區別,租金,旱地每畝年租折銀不到一錢,好點的水澆地也就兩錢左右,甚至有不少是一次性給筆‘補償款’就了事。”
屋裡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五十萬畝良田熟地,從種糧食,變成冒煙的工廠、或不能吃的經濟作物。
這意味著多少農民失去立身之本?
意味著多少糧食缺口需要從外省甚至海外調運?
更意味著,一種全新的、以“契約”和“資產”為武器的土地兼併狂潮,正在他們眼皮底下,以“振興實業”、“發展經濟”的合法名義,轟轟烈烈地進行。
其規模、其速度,遠超當年他們打擊的土豪劣紳巧取豪奪。
可這些公司合法。
地方官府支援,甚至上面還有‘鼓勵民間資產參與土地改良、發展特色農業’的文書!
無力感,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幾乎與此同時,千里之外,長江江心,一艘大型客輪上。
最高層的特等艙客廳裡,燈火通明,溫暖如春,與窗外寒冷的江風與夜色隔絕。
七八個穿著體面、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圍坐在一張鋪著潔白桌布、擺放著精緻茶點的圓桌旁。
主位上,是民會實業部部長,姓鄭,名伯韜,五十許歲,面容清癯,目光銳利,是民會內“實業興國”派的旗幟人物之一。
在座的其他人,也都是民會在江南、湖廣等地實業界的核心骨幹與後起之秀。
鄭伯韜緩緩開口。
“近來,下面有些官吏,看到各地工廠興建,土地流轉,心裡有些打鼓,有些......想不通,覺得咱們民會,是不是走偏了,是不是忘了本,跟那些舊時代的紳商豪門,攪到一起去了?”
他頓了頓,看到有人微微點頭,有人凝神傾聽。
“這種想法,可以理解,但格局小了,我們要看清楚大勢,西洋海外紅袍現在發展的很快,靠的就是龐大的產業資產,大商團、大財閥。”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
“紅袍天下,如今百業待興,我們要跟海外那群洋人紅袍爭市場,要跟海外財閥鬥法,靠什麼?靠散兵遊勇?靠那些各自為政、一盤散沙的小工坊、小商號?不行!我們必須有自己的‘拳頭’!有自己的‘巨無霸’!”
“所以,我們民會,要牽頭,要整合!”
鄭伯韜的手在空中用力一握。
“把我們能影響的、有潛力的實業、商號、資源,用新的方式,聚合起來,我們控股,把握方向,讓懂行的商人去具體經營,利潤,按照章程,合理分配,我們拿出其中的三成,甚至更多,用來反哺民生。”
他環視眾人,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著理想與野心的光芒。
“這不是走老路,這是在闖一條新路,一條既能讓資產活起來、讓實業強起來,又能讓紅利惠及百姓、鞏固紅袍根基的新路,我們把它叫做‘民業聯合體’!”
“想想看。”
他語氣放緩,帶著蠱惑。
“當我們的‘民業聯合體’遍佈大江南北,掌控鋼鐵、紡織、航運、礦業命脈,每年創造的利潤,源源不斷投入民生建設,那時候,誰還敢說我們民會只是‘清議’?誰還能動搖我們在紅袍天下的根基?我們是在用實實在在的經濟力量,夯實紅袍的江山,造福天下的黎民!這,才是真正的‘實業興國’!才是我們該有的擔當!”
而就在“江安號”的客廳裡迴盪著“民業聯合體”的宏偉藍圖時,數千裡外的陝北,延安府一處偏僻窯洞裡。
一盞小小的、冒著黑煙的油燈下,幾個穿著臫舊、手上還帶著凍瘡的青年,正圍著一臺老掉牙的手搖油印機,緊張地忙碌著。
空氣裡瀰漫著廉價的油墨味。
他們是在秘密翻印一份剛剛從復社總部秘密渠道傳來的、僅供內部高階幹部傳閱的小冊子,題目觸目驚心《警惕新型門閥,當前資產兼併浪潮下的紅袍危機》。
冊子首頁,沒有署名,只印著一行用加大加粗字型引述的、許多年前、紅袍初建農莊時,里長魏昶君在一次內部會議上的講話摘錄。
“資產無魂,需以紅袍管束,若失管束,則資產必成新閥,吸食民髓,與舊蠹無異。”
也幾乎在同一夜,天津租界,一處外表不起眼、內裡卻極其奢華的法式餐廳包廂裡。
啟蒙會天津分會舉辦的“實業家交流晚宴”已近尾聲。
美酒佳餚的香氣尚未散去,賓客們三三兩兩,端著酒杯,低聲交談。
氣氛看似輕鬆,實則暗流湧動。
分會的一位負責人,看似不經意地,從侍者手中的托盤裡,取過幾份用重磅道林紙精緻印刷、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薄冊子,微笑著分發給幾位最重要的客人,都是在津實業界舉足輕重、且與啟蒙會關係密切的巨頭。
“一點小小心意,諸位回去閒暇時看看,是我會幾位同仁,參考歐羅巴紅袍的最新商法,草擬的一份《論有限股份制公司條例》草案,尚不成熟,僅供探討。”
負責人語氣謙和,笑容可掬。
客人們接過,略一翻看,眼中都閃過精光。
草案上,赫然詳細闡述了“有限責任公司”的法人地位、股權結構、融資方式、風險隔離等理念,核心在於將個人、家族財富與公司風險分離,並提供了更靈活、更隱蔽的資產運作與擴張手段。
這可比簡單的“永租”、“合夥”要“高階”得多,也“安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