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我老了(1 / 1)
內城,民會總部那棟新修不久、氣派的三層大樓裡,頂層的議事廳。
爭論的聲音透過厚重的橡木門隱隱傳來。
廳內,燈火通明,煙氣繚繞。
長桌旁坐了十幾人,年紀多在三十到五十之間,衣著光鮮,神情激動。
他們大多是民會內負責實業投資和新興業務的骨幹。
“不能再猶豫了!”
一個麵皮白淨、語速很快的中年人猛地站起,手指幾乎戳到桌上攤開的幾份外文技術圖紙上,“之前張獻忠總長帶過去了大批天工院的技術人才,現在歐羅巴的鍊鋼技術已經成熟,一爐鋼,頂我們土法十爐,質量更均勻,更能造槍炮、造鐵軌、造機器,漢陽那邊搞的鋼鐵廠,用的就是舊式高爐,產量質量都被人家甩開一大截,我們要是再不跟上,差距只會越拉越大,到時候,別說跟海外紅袍爭利,怕是連自家的市場都守不住!”
“跟上?你說得輕巧!”
對面一個年長些、面容嚴肅的男人冷冷反駁,手裡捏著一份預算清單。
“海外的紅袍技術也是要錢的,至少要這個數!”
他也伸出一個巴掌,晃了晃。
“一百萬,還只是初步,廠房、礦源、工匠培訓、後續維護,都是無底洞,這錢從哪裡來?動用戰略儲備金?那是留著應急的,是紅袍的壓艙石,為了一個還沒影的鍊鋼法,就把壓艙石搬出來?萬一有個閃失,誰擔得起這個責?”
嚴肅男人敲著桌子。
“各地分會報上來的用款申請堆積如山,賑災要錢,修路要錢,辦學要錢,補貼那些剛開工還沒見效益的廠子也要錢,錢就那麼多,這裡多用一分,那裡就少一分。”
“你那個技術,就算立刻投下去,最快也要一兩年才能見到效益,這還是順利的話,這一兩年,會里其他地方的開銷,從哪裡擠?”
城南,青年復社總部,一間陳設簡樸甚至有些寒酸的會議室。
這裡沒有暖爐,只有一個小炭盆,散發的熱量有限,屋裡有些清冷。
趙鐵鷹和七八個復社的核心骨幹圍坐在一張舊方桌旁,人人面色凝重。
桌上沒有圖紙,沒有賬冊,只有幾本厚厚的、邊緣磨損的名冊,還有一小疊印著細密文字、蓋著紅印的“口糧券”。
趙鐵鷹拿起最上面一張口糧券,對著昏暗的油燈看了看。
那是復社內部發行的,用於在最困難地區換取少量救急口糧的憑證,面值很小,但已經是他們能擠出來的最後一點儲備了。
“陝北、隴東、晉北......十七個最困難的縣,三百多個救濟點,下個月的口糧,最多還能支撐......十天。”
負責後勤的幹事聲音乾澀,報出一個令人心寒的數字。
他面前攤開的名冊上,記錄著每一個救濟點等待救助的人員數量和每日最低消耗,數字龐大,觸目驚心。
屋裡一片沉默,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壓抑,沉重的壓抑,幾乎讓人喘不過氣。這不是關於未來利潤的爭論,不是關於技術路線的選擇,而是關於明天、後天,成千上萬人能不能吃到一口飯,會不會餓死的現實。
“松江、漢口那些分會,還有餘力嗎?”
有人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趙鐵鷹緩緩搖頭,眼神疲憊而堅定。
“問過了,能調集的,都已經調過來了,他們那邊......也有他們的難處。”
他沒有說“難處”是什麼,但在座的人都明白。
資本在向利潤最豐厚的地方集中,同情和資源,似乎也在隨之流動。
“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只靠‘調劑’和‘求援’了。”
趙鐵鷹將那張輕飄飄又重如山嶽的口糧券放下,手指點向桌面上另一份用粗糙紙張油印的檔案草案,《全國工農自救合作社籌建草案(初稿)》。
“靠我們發口糧,能發多久?能救多少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得讓工人和農民自己組織起來,抱成團,工廠的工人,可以組織‘工盟’,集體跟東家談工價、工時、安危,失了地的、快要活不下去的農戶,可以組織‘農社’,集體租地、集體耕種、集體找銷路,哪怕種點菜、養點雞,也能互相有個照應,不至於被那些‘公司’一口吞掉!我們復社,出人,出點子,幫他們搭架子,立規矩,但主角,得是他們自己!”
草案很粗糙,很多細節一片空白,充滿了理想化的色彩和現實中難以想象的困難。
但在絕境中,這似乎是唯一一條能看得見、摸得著,或許能走通的路。
更遠處,千里之外的松江府,一座新建的宏偉建築裡。
儘管已是深夜,這裡依舊燈火輝煌。
寬敞的大廳被燈照得亮如白晝,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鑑人,有穿著長袍馬褂或便裝的富商、錢莊代表、掮客,端著酒杯,低聲交談,目光卻不時瞥向大廳前方那座小小的、鋪著紅絨布的高臺。
高臺上,掛著一面擦拭得鋥亮的巨大銅鑼。
這是眾業公所,第一家公開進行股票、債券等“有價證券”交易的場所。
這也是資產放開後的必然產物。
一聲清越悠揚、帶著金屬震顫餘韻的銅鑼聲,突然敲響,迴盪在華麗的大廳裡,壓過了所有的低語。
掌聲,熱烈而剋制的掌聲,瞬間響起。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混合著興奮、期待與對財富期待的笑容。
銅鑼聲,在這裡不再是尋常的鳴響,而是象徵著一種全新的遊戲規則、一種更高階的財富流動方式的誕生。
西山小院,書房。
油燈裡的油快熬盡了,火苗跳動得越發微弱。
魏昶君不知何時已和衣躺在了窗下的那張硬板榻上,棉袍依舊披著。
他沒有睡,只是睜著眼,望著被窗外微光映出模糊輪廓的屋頂椽子。
他的手裡,拿著一本紙頁嚴重泛黃、邊緣捲起破損、用線粗糙裝訂的半舊冊子。
這是那半本《大明事感錄》,他穿越時空的奇異紐帶,也是他前半生作為歷史研究者心血的殘留物,更是與另一個時空對話的角落。
昏黃搖曳的燈火,勉強照亮他手中的書頁。
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他不需要看,那些內容早已刻在腦子裡。
他的目光並未聚焦在書頁上,而是穿透了屋頂,投向了無邊的黑暗。
潮水,確實以超出許多人預料的速度和形態,洶湧而來了。
帶著機器的轟鳴、銀元的脆響、契約的墨跡、以及失業者、失地者無聲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