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大明事感錄晚年的對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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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小院,深夜。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尤其是這西山深處。

風像刀子,刮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尖銳的呼嘯。

小院裡,除了書房那一點昏黃如豆的燈火,其餘皆沉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裡。

魏昶君沒有像往常那樣披著棉袍坐在書案後。

他就背對著門口,面向牆壁。

牆壁上,不再是以往懸掛的字畫,而是用數張大幅皮紙拼接、幾乎覆蓋了整面牆的一幅巨大的《坤輿萬國全圖》。

地圖繪製精細,山川河流、國界城鎮,都用不同顏色的彩筆勾勒標註。

但這並非尋常的天下輿圖。

在這幅巨圖的中心,紅袍疆域被用醒目的硃砂色重重勾勒。

而在紅袍疆域之內,以及周邊海域、乃至遠至歐羅巴、亞美利加的某些重要港口、商路上,被人用濃黑的墨筆,圈出了十七個名字。

每個墨圈都力透紙背,圈旁還用更小的字,標註著簡短的備註。

這些名字,有的耳熟能詳。

啟新鋼鐵廠,北直隸,關聯:津通鐵路、開平煤礦、永豐銀號。

華盛機器廠,湖北漢口,關聯:大通紡織、長江內河航運同業會、兩湖墾殖。

永業墾殖總公司,山東濟南府,關聯:魯豐菸草、膠濟貨棧、德昌銀樓、及多地分號。

江南機器繅絲同業聯合體,江蘇松江,控股方:民會實業振興基金、沈、張、顧等六家…

大生紡織新局,江蘇南通,背景:前清狀元張謇,與江浙錢莊網路深度繫結…

興華遠洋貿易行,廣東廣州府,疑似與英資怡和、美資旗昌有交叉持股…

津門興業銀號,直隸天津,儲戶資金大量流向地產、工礦投機,與多家“實業公司”有秘密貸款協議…

晉豐票號,隸屬山西,傳統票號轉型,大量吸儲並投資新式礦業、鐵路債券......十七個墨圈,如同十七隻盤踞在紅袍經濟版圖上的黑色蜘蛛,各自延伸出細密的、縱橫交錯的網路。

有些網路彼此連線,有些則獨立成勢,但無一例外,都在瘋狂地汲取著養分。

土地、勞力、原料、資金,並將它們轉化為更多的工廠、更多的煙囪、更多的契約、更多的利潤,以及......更多隱形的權力。

魏昶君枯瘦的身形在地圖前,顯得異常渺小,又異常突兀。

他就那麼靜靜仰著頭,目光緩慢地、一個接一個地掃過那些墨圈和它們延伸出的線條。

屋裡極靜,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能聽見他自己緩慢而粗重的呼吸,以及......胸腔深處壓抑不住的、一陣烈過一陣的悶咳。

他目光並未聚焦在那些墨圈上,而是彷彿穿透了地圖,看向了更虛無的深處。

他的嘴唇翕動,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又像是對著某個只有他能感知的存在,用極低、極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

“歷史......歷史的規律......咳咳......真的不可違麼......”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直放在膝頭的那半本《大明事感錄》。

書頁冰涼粗糙的觸感,將他拉回現實,也帶來了更深的寒意。

他翻開書,不是看,只是感受著那上面自己當年寫下的、或從另一個時空的研究所“接收”到的、關於明末土地兼併、商業資產膨脹、官僚體系腐敗、流民遍地、最終天崩地裂的種種詳細資料。

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彷彿活了過來,與牆上地圖那些墨圈的脈絡,隱隱重合。

“......資產......一旦成型,有了自己的魂,自己的胃口......便如猛虎出柙。”

他繼續低聲說著,像是在與書中的古人對話,又像是在拷問自己的內心。

“出柙的猛虎,總要吃肉的,吃誰的呢?起初,吃外面的,吃弱的,帶著你一起壯碩,幫你捕獵......”

他的手指,緩慢地抬起,有些顫抖,但異常堅定地,劃過地圖上那些墨圈。

從啟新,到華盛,到永業,到江南聯合體......指尖所過之處,彷彿能感受到那些名字背後湧動的、灼熱而貪婪的力量。

“可柙欄,終究是有限的,外面的肉,吃光了,或者......不夠吃了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冷,像結了冰。

“猛虎若只食肉,縱使兇猛,尚可為獵犬,驅使它,駕馭它,為我所用......”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圖上紅袍腹心地帶的某個位置,那裡雖然沒有明顯的墨圈,但數條從周邊墨圈延伸出的細線,隱隱指向那裡,象徵著市場、資源、乃至......權力的最終流向。

“可它若嚐到了更鮮美、更輕易的獵物......若開始,不滿足於你丟給它的殘羹冷炙,轉而......噬主呢?”

噬主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幾乎只是氣流摩擦的聲音,卻像兩把冰冷的錐子,釘入了這死寂的寒夜,也釘入了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可能性。

他頓了頓,似乎需要積蓄力氣,也似乎在權衡某個極其重大的決定。

良久,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又迅速消散。

“我還剩......”

他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冥冥中的命運宣示。

“最後一劑麻沸散......和一把,用了數十年的刀。”

麻沸散,可使人暫時麻痺,無知無覺。

刀,則可刮骨療毒,亦可斬斷腐肉。

用哪樣?何時用?怎麼用?他沒有說。

但那話語中蘊含的決絕與寒意,已足以讓空氣凍結。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連風聲似乎都暫時停歇。

西山腳下,通往小院的唯一山道上,傳來了極其輕微、但密集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幾個人,腳步刻意放得很輕、很急,踩在凍硬的山路上,發出沙沙的微響,很快被風聲掩蓋。

小院那扇厚重的木門,在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吱呀”聲後,開啟一道縫隙。

幾個裹著深色棉大衣、戴著厚棉帽、幾乎將頭臉都遮住的身影,如同夜色中的幾縷輕煙,迅速閃入門內。

門隨即關上,沒有驚動任何人。

來者共有六人。

為首一人,進門後摘下帽子,露出趙鐵鷹那張被寒風吹得發青、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的臉。

他身後五人,也都紛紛摘下遮臉的圍巾或帽子。

赫然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有男有女,面容普通,但眼神沉靜,動作利落,透著一種長期從事隱秘或艱苦工作磨礪出的精幹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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