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在,我一直在(1 / 1)
他們是青年復社核心中的核心,趙鐵鷹最信任、也最得力的臂助,分散在各地,此刻被用最緊急、最隱秘的方式召來。
他們沒有進入書房,而是被直接引到了小院西側一間平時用作堆放雜物的偏房。
這裡更加陰冷,四面透風,沒有任何取暖設施。
屋裡光線昏暗。
一張舊木桌,幾條長凳,就是全部陳設。
溫度低得呵氣成霜。
六人沉默地站成一排,搓著手,踩著腳,試圖驅散刺骨的寒意,但無人抱怨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扇緊閉的、通往書房方向的房門,眼神裡充滿了期待、緊張,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即將到來之事的預感。
門開了。
魏昶君自己,披著那件舊棉袍,慢慢踱了進來。
腰桿儘量挺得筆直。
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憔悴,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彷彿有兩簇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他走到桌前,沒有坐,只是用目光緩緩掃過這六張年輕、卻又因經歷風霜而略顯滄桑的臉。
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給予無聲的、沉重的託付。
“都來了。”
他開口,聲音蒼老、沙啞,卻異常清晰,在這冰冷的房間裡,每一個字都像小石子投入結冰的湖面,敲出篤定的迴響。
“天寒,事急,就不說虛話了。”
六人立刻挺直了腰板,屏住呼吸。
“我,要你們去做三件事。”
魏昶君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千鈞重量。
“第一,從此刻起,在你們復社現有框架之外,秘密成立一個機構,名稱暫定為‘特別經濟調查處’。”
“此機構,不歸任何部司管轄,不對外公開,一切用度、人員,從你們最可靠的渠道單獨走,它,只對我一人負責,你們的調查結果,也只報給我一人。”
趙鐵鷹瞳孔微縮。
不歸任何部司,只對里長一人負責的秘密機構。
這性質,這許可權......他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分量。
“第二。”
魏昶君沒有停頓,繼續道,聲音更冷。
“我給你們三個月時間,從今天,臘月十七算起,到明年開春,三月十七,三個月內,我要拿到這十七家。”
他回身,用手指虛點了點偏房牆壁,彷彿能穿透牆壁,指向書房裡那幅地圖上的十七個墨圈。
“以及它們背後明裡暗裡關聯的,初步查清是五百三十七家企業、三十四家銀號、錢莊,所有真實的、能拿到檯面上、能經得起任何推敲的賬目!”
“股權是如何交叉的,利潤是怎麼分的,錢流向了哪裡,跟哪些衙門、哪些人有往來,特別是那些見不得光的利益勾連、權錢交易,我要證據鏈,完整的、閉合的證據鏈!”
五百三十七家企業,三十四家銀號,真實賬目,股權結構,政商往來證據鏈!
這個任務,龐大,複雜,危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天文數字。
調查的物件,是如今紅袍天下風頭最勁、能量最大、關係網最盤根錯節的資產巨鱷。
觸動的利益,足以讓任何人粉身碎骨。
饒是這六人都是意志如鐵的復社骨幹,此刻也忍不住微微色變,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這屋子裡的低溫更冷。
“第三。”
魏昶君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如同冰錐,刺向每一個人。
“此事,絕密。除了你們六人,以及你們認為絕對可靠、且必須知曉部分情況才能展開工作的極核心成員,不得向任何人,我重複,任何人洩露半點風聲,包括你們的上級,你們的同僚,甚至......你們最親密的家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調查過程中,所有聯絡,用密電碼,所有人員,單線聯絡,所有材料,閱後即焚,只留核心謄抄本,用鉛匣密封,由鐵鷹你親自保管,定期、分不同路線、不同方式,送到我這裡,明白嗎?”
里長連這個都翻出來了,其決心和謹慎,可見一斑。
六人同時重重吸氣,挺起胸膛,低聲但清晰地應道。
“明白!”
魏昶君的目光,最後落在趙鐵鷹臉上。
趙鐵鷹迎著里長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只有鋼鐵般的堅定。
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危險的問題。
“里長,三個月,查十七家巨頭,連帶五百多家關聯方......時間太緊,對方根基太深,耳目太多,調查中,若......若遭遇抵抗,甚至......對方狗急跳牆,動用非常手段,我們......該如何應對?許可權......邊界在哪裡?”
問題問得很直白,也很殘酷。
這意味著,他們可能面對的不再是尋常的調查阻礙,而是收買、威脅、陷害,甚至是......滅口。
魏昶君沉默了。
偏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和六人壓抑的呼吸聲。
窗外的寒風似乎也停滯了,等待著某個答案。
沉默了很久,久到趙鐵鷹幾乎以為里長不會回答,或者會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指示。
終於,魏昶君緩緩抬起頭,蒼老的面容在跳躍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深刻。
他沒有看趙鐵鷹,目光似乎再次穿透了牆壁,投向了外面無邊的黑暗,和黑暗中湧動的、名為“資產”的潮水與猛虎。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來自亙古的平靜與力量,在這零下十幾度的寒冷房間裡,清晰地響起。
“我魏昶君,還在。”
短短五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承諾,沒有具體的授權。
但趙鐵鷹和另外五名復社骨幹,瞬間全都明白了。
一股滾燙的熱流,夾雜著無與倫比的沉重壓力,猛地撞向他們的胸腔,讓他們的眼眶驟然發熱。
我魏昶君還在。
這意味著,他們可以不惜一切手段,去挖出那些最黑暗、最骯髒的證據。
意味著,無論面對怎樣的反撲、怎樣的汙衊、怎樣的瘋狂反噬,只要他們握有真實的證據,只要他們的方向是對的,那麼,在最終的紅袍天下,在一切規則與力量的盡頭,還站著這位締造了這一切的老人。
這既是無上的信任,也是無法推卸的、必須以生命和忠誠去踐行的重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