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出手(1 / 1)
西山,小院,書房。
春寒料峭。
此刻被一幅臨時張掛的、用厚實帆布繃成的巨大軟木板替代。
木板上,密密麻麻,用圖釘固定著成百上千張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卡片、紙條、照片、地圖碎片、賬目摘要抄件……如同一場無聲而激烈的戰役沙盤。
每一張卡片,都代表著一個線索,一條證據,一個名字,一筆骯髒的交易,或一滴被榨乾的血汗。
它們用不同顏色的細線連線,縱橫交錯,最終都隱隱指向軟木板中心區域,那十七個用濃墨重筆寫就、又被紅線圈起的名字,十七巨頭。
趙鐵鷹站在軟木板前,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製教鞭,身姿依舊挺拔如標槍,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深刻的疲憊,暴露了這三個月不眠不休的殫精竭慮。
他身後,魏昶君裹著一件厚重的舊棉氅,深陷在寬大的硬木圈椅裡,閉著眼,似乎睡著了,只有偶爾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手中那半本《大明事感錄》無意識的摩挲,證明他還醒著。
“截至昨日亥時。”
趙鐵鷹的聲音嘶啞,但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釘子,釘在冰冷的空氣裡。
“名單上十七家,已有十四家,核心罪證鏈基本完整,可形成鐵案,分別是……”
他快速報出十四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報出,教鞭就在軟木板上相應的卡片位置輕輕一點。
每一點,都彷彿敲下一記重錘。
虛報地價、侵吞賑款、綁架勞工、非法持礦、勾結官員、操縱市價、草菅人命……樁樁件件,觸目驚心,證據確鑿,不少還附有照片、原始賬頁、乃至親筆信函的影印件。
三個月的暗查,幾乎將這些人前半生精心粉飾的光鮮外表和後半輩子賴以逍遙的根基,扒了個底朝天。
“剩餘三家。”
趙鐵鷹頓了頓,教鞭移向軟木板右上角三個被特意用黑框圈出、旁邊還標註著紅色驚歎號的名字。
“防禦極嚴,水潑不進,我們的人嘗試了多種渠道,只能觸及外圍,難以拿到可一擊致命的核心證據,且……對方警覺性已極大提高,有打草驚蛇的風險。”
“哪三家?”
圈椅裡,魏昶君依舊閉著眼,聲音蒼老,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但異常平靜。
趙鐵鷹深吸一口氣,教鞭依次點過那三個黑框名字。
“其一,南洋,陳錦榮,此人名義上是種植園主、船運鉅子,實則掌控著馬六甲至爪哇海一帶數條重要走私航線,與西洋、土王勢力勾結極深,麾下不僅蓄養私人武裝,明面上就有超過三千裝備精良的‘護衛隊’,暗地裡還有多少死士,難以估量。”
“我們在淡馬錫查他錫礦股權,似乎已引起其警覺,最近他深居簡出,護衛加倍,所有核心賬目和往來,據說都已轉移至海上某艘不靠岸的武裝商船,行蹤不定。”
“其二,松江,陸觀濤,江南機器繅絲聯合體實際控制人之一,表面儒商,交遊廣闊,與江浙滬報界關係極為密切,直接或間接控制著三家影響頗大的報紙,輿論能量巨大,我們查到其與天豐紡織、永業墾殖等有隱秘資金往來,但賬目做得天衣無縫,所有關鍵環節都由其絕對心腹、且多是家族姻親把控,外人根本無法接近。”
“其三,奉天,張鎮嶽,關外最大糧商、礦主,其父是前紅袍軍高階將領,在關外舊部眾多,人脈盤根錯節,他本人與現今駐守關外的不少邊軍將領往來密切,生意也多與軍需相關。”
“我們懷疑他涉及倒賣軍糧、走私禁運物資,甚至可能染指邊境非法商貿。”
彙報完畢,書房裡陷入沉寂。
只有窗外呼嘯而過的山風,刮過屋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魏昶君依舊閉著眼,手指在《大明事感錄》粗糙的封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規律的、噠、噠的輕響。
聲音在寂靜中,彷彿某種倒計時,又像是在權衡、算計。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因蒼老和病痛而顯得渾濁,但此刻,卻亮得驚人,彷彿兩簇在寒夜中燃燒了太久、行將熄滅、卻因此反而更加專注、更加冰冷的餘燼。
他沒有看軟木板上那三個黑框名字,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老年人特有的緩慢,說出來的話,卻讓趙鐵鷹脊背微微一挺。
“陳錦榮……在海外,是不是有個兒子?聽說,一心想擠進紅袍的海外文官體系?”
趙鐵鷹立刻回答:“是。其長子陳繼業,年二十六,一直在活動,想進入紅袍南洋總督府或海關任職,為此不惜重金打點。我們查到,他已透過某些渠道,拿到了總督府某個閒職的‘內定’名額,只等走完過場公示。”
“嗯。”
魏昶君點了點頭,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把他花錢買官、偽造履歷、以及……在書院期間,跟某些不乾淨的女子、還有鴉片有牽連的那些證據,挑幾樣紮實的,不用多,但一定要鐵,匿名,送到京師監察部,還有……南洋總督府監察部。”
趙鐵鷹心領神會。
這等於在陳錦榮最在意、也最能體現其“轉型”成功的地方,狠狠捅了一刀,還讓他難以追查,有苦說不出。
後院起火,必能分散其精力,甚至可能引發內部混亂。
“陸觀濤……”
魏昶君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聽說,他極為寵愛那個去年新納的外室,叫什麼……翠雲?”
“是,陸觀濤年過五十,膝下只有正室所出一女,對這翠雲極為寵愛,幾乎有求必應,最近似乎還有了身孕,不過,陸觀濤為人謹慎,在外一直以伉儷情深、家庭和睦的形象示人。”
趙鐵鷹補充道。
“家庭和睦?伉儷情深?”
魏昶君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就讓他‘和睦’得更徹底些,他那個偷偷養著的、給他生了兒子的暗門子,還有那孩子,找個機會,讓那位正室看到,記得,要‘偶然’,要讓她相信,是她自己‘發現’的。”
殺人誅心。
魏昶君難得的趣味,這一刻他像是少年時期,但轉瞬他再次變得沉重。
“至於張鎮嶽……”
魏昶君停頓了最長的時間。他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回憶什麼極其久遠的事情。
書房裡只剩下他手指敲擊扶手的噠噠聲,和窗外越發淒厲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