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我來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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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魏昶君才重新睜眼,目光中多了些複雜難明的東西。

“控股的那個……是叫‘黑山煤礦’吧?查清的,三年裡,死了多少礦工?撫卹金髮了多少?”

趙鐵鷹立刻翻動手邊一個厚厚的卷宗,快速找到一頁。

“黑山煤礦,張鎮嶽佔股六成。過去三年,有據可查的礦難死亡礦工,四十七人,大部分死於爆炸和塌方,礦方記錄在冊、並實際發放的撫卹金,合計……九百塊,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塊,而據我們調查,張鎮嶽在奉天的府邸,去年中秋一次宴請邊軍將領,單是席面花費,就不下兩千。”

“九百……四十七條命。”

魏昶君低聲重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眸,幽深得如同古井。

“不及一席之費。”

他沉默片刻,對趙鐵鷹道。

“給我拿紙筆來,我親自,給這位張公子,寫封信。”

趙鐵鷹連忙鋪開信紙,磨墨。

魏昶君提筆,蘸墨。他的手有些顫抖,但落筆極穩,字跡蒼勁,力透紙背,只有短短三行。

“爾父張獻忠,昔年於羅剎分糧予饑民,曾言‘金銀易得,心安難求’,今查爾控股之黑山煤礦,三年致死礦工四十七人,撫卹金合計九百,不及爾府中秋宴一席之費,若願自首,保爾血脈不絕,魏昶君手書。”

沒有威脅,沒有利誘,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提及其父,然後給出一個選擇。

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尤其是最後“保爾血脈不絕”六字,在紅袍律法對重大經濟罪犯動輒貶到蠻荒的背景下,這幾乎是一種破例的、也是最後的仁慈,或者說……警告。

“派最可靠的人,直接送到奉天,交到張鎮嶽本人手上。”

魏昶君放下筆,似乎用盡了力氣,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

“是!”

趙鐵鷹小心吹乾墨跡,將信紙摺疊,放入特製信封,用火漆封好,蓋上魏昶君的私印。

數日後,奉天,張鎮嶽氣派恢宏的府邸,書房。

張鎮嶽四十多歲,身材魁梧,面相粗豪,但眼神陰鷙。

他剛剛接到關內一些生意夥伴傳來的、關於風聲收緊的隱晦警告,正煩躁地在鋪著熊皮的地毯上來回踱步。

這時,心腹管家捧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厚信封,小心翼翼走了進來。

“東家,剛有人送到門房,指名必須您親啟,送信的人丟下就走了,沒留話。”

張鎮嶽皺眉接過,掂了掂,很輕。

他揮退管家,獨自走到書案後,用裁紙刀挑開火漆。

抽出信紙,展開。

只看了第一行,他魁梧的身軀就猛地一震!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他死死盯著那三行字,目光如同被烙鐵燙到。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在他最堅硬也最脆弱的心防上。

父親……那個他從小就畏懼、疏遠、卻又不得不仰仗其名聲的暴烈梟雄……

那句“金銀易得,心安難求”……

黑山煤礦……

四十七條人命……

九百兩撫卹金……

中秋宴……

魏昶君!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紅木書案上。

震得筆筒、硯臺亂跳。

胸口劇烈起伏,眼中佈滿血絲,混合著驚怒、恐懼、被徹底看穿的羞恥,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彷彿來自血脈深處的、對那個署名者無法抗拒的威壓感的戰慄。

魏昶君,他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他提到了父親,他用父親的話,來拷問他的良心?

不,他張鎮嶽早就沒什麼良心了,但他還有家族,有血脈,有偌大的家業,有在關外呼風喚雨的權勢。

可魏昶君這輕飄飄的一封信,就像一道從九天之上落下的裁決,瞬間將他所有的依仗和僥倖,擊得粉碎!

“自首……保爾血脈不絕……”

他喃喃重複著最後一句,聲音嘶啞,如同困獸。

自首?意味著放棄一切,財富、權勢、自由,甚至可能性命。

不自首?魏昶君親自寫信來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外面那張無形的網,已經收緊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反抗?

對抗那個締造了紅袍、名字能止小兒夜啼的老人?

他張鎮嶽還沒狂妄到那個地步。

邊軍的舊部在魏昶君和確鑿的罪證面前,那些人會如何選擇?

巨大的恐懼和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他猛地抓起書案上一個價值不菲的瓷瓶,狠狠摜在地上。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深夜裡傳出老遠。

門外的安保員嚇得一哆嗦,面面相覷,卻不敢進去。

只聽見書房內,傳來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和一陣陣瓷器、擺設被接連砸碎的瘋狂聲響,期間,似乎還夾雜著幾聲極力壓抑、卻終究漏出來的、充滿絕望與不甘的嗚咽。

書房裡的燈,亮了一夜。

清晨,當第一縷慘白的天光透過窗欞,映出書房內一片狼藉和那個癱坐在碎片中、雙眼通紅、彷彿一夜老了十歲的張鎮嶽時,他嘶啞著嗓子,對聞訊趕來、戰戰兢兢守在門外的管家,說出了幾個字。

“備車……去天津。”

三日後,天津港,外海。

一艘沒有任何標識、但船體線條硬朗、透著軍旅氣息的新式炮艇,靜靜地泊在遠離主航道的海面上。

這是紅袍海關緝私總局的緝私船“鎮海”號。

甲板上,幾名穿著海關制服、但氣質精悍的船員,正警惕地注視著海面。

一艘小型的船隻,從天津港方向駛來,靠近“鎮海”號。

艇上只有三個人。

兩個是水手打扮的壯漢,中間那個,用厚厚的毛呢大衣和圍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魁梧。

交通艇靠幫,裹著大衣的人,在兩個“水手”的攙扶下,有些踉蹌地登上了“鎮海”號的甲板。

他站定,緩緩拉下了遮臉的圍巾。

正是張鎮嶽。

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但眼神卻是一種奇異的平靜,或者說,死寂。

船上一位穿著海關官員制服的中年人走上前,對他敬了個禮,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鎮嶽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跟著那名官員,一步一步,走向船艙深處。

腳步有些虛浮,但沒有任何猶豫。

在他身後,天津港龐大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碼頭傳來隱約的汽笛和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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