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社會經濟的快速變化,可你老了(1 / 1)
西山小院,書房。
春寒未盡,但空氣中已隱約浮動著一種山雨欲來的躁動。
不再是之前那種針對具體目標、抽絲剝繭般的隱秘調查,魏昶君的目光,投向了更加龐大、也似乎更加無形的存在。
那場由土地兼併、資產狂潮、實業振興口號所催生出的、席捲整個紅袍底層社會的沉默而劇烈的人口遷徙與生存方式的劇變。
他需要一幅更宏觀、更真切的圖景,來印證心中的判斷,也為接下來的雷霆手段,尋找最堅實的立足點。
“去。”
他對侍立一旁的趙鐵鷹吩咐,聲音因連日的勞神和舊疾而更顯嘶啞,但指令清晰。
“以總社名義,派幾支精幹的、懂經濟、也能沉下去的特別小組,不用再盯著那十七家了,換個方向,去看看那些丟了地、進了城、或者在老家也快活不下去的百姓,現在到底在幹什麼,怎麼活。”
“不要只聽地方官的報告,不要看那些漂亮的統計數字,我要聽他們自己怎麼說,看他們碗裡吃什麼,夜裡睡哪裡,重點是......那些新冒出來的,用人的地方。”
“明白。”
趙鐵鷹心領神會。
這是釜底抽薪前的最後審視。
數支由青年復社內最踏實、也最敏銳的年輕骨幹組成的“經濟社會情況特別調查小組”,悄然離開了京師,如同幾滴清水,匯入了正在全國範圍內湧動的、由鄉村流向城鎮、由腹地流向沿海、由農田流向工地作坊的龐大人流之中。
他們的任務不再是查賬抓人,而是觀察、聆聽、記錄。
一個月後,調查小組的初步彙總報告,擺在了魏昶君的案頭。
報告很厚,由數十份來自不同省份、不同城鎮的實地訪談、資料統計、手繪圖組成。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洞的分析,只有一行行沉甸甸的記錄和一幅幅令人心悸的畫面。
趙鐵鷹親自進行彙報,他站在那面軟木板前,上面的卡片和線索大部分已被取下,換上了新繪製的、更加簡略但指向性明確的圖表。
“里長,各小組初步摸查的情況,彙總如下。”
趙鐵鷹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沉重。
“核心就兩個字,流動。”
“大規模、持續性、且方向單一的,從鄉村向城鎮、尤其是向那些正在大搞建設、工廠林立的城鎮和港口流動。”
“根據我們在直隸、山東、河南、山西、安徽北部、乃至陝西部分地區的抽樣調查估算,過去一年半,完全失去土地、或土地產出已不足以維繫家庭基本生存,因而不得不離鄉尋找活路的青壯年勞力,佔這些地區總勞力的比例,平均已超過一成五,在一些土地兼併特別嚴重的州縣,甚至達到三成。”
“這還不包括大量季節性外出打短工的。”
他指向一張用粗線條繪製的、標滿箭頭的人口流向示意圖。
“流出的方向,高度集中,第一類是像天津、松江府、廣州這樣的通商大埠和新興工業城市,那裡工廠多,碼頭大,需要大量勞力。”
“第二類,是像太原、徐州這樣的資源型城市或交通樞紐,開礦、修路、建廠,也需要人。”
“第三類......是各重要的州府所在地,那裡各種‘新城’、‘新區’的建設工地,如同雨後春筍。”
“進了城的這些人,怎麼活?”
魏昶君閉著眼,靠在椅背上,低聲問。
“分幾種。”
趙鐵鷹翻動報告,即便是他看著報告內容也忍不住皺眉。
“運氣最好、也最少的一部分,能被那些正規章號、大工廠招募為正式工人或學徒,雖然工時長、工價低、環境差,但至少有個固定的地方,管住或有伙食補貼,每月能見到現錢,這部分人,不到兩成。”
“稍多一些的,進了各種中小型作坊、商鋪做幫工、學徒,或者是在碼頭、貨棧做扛大包、拉板車的苦力,活更累,更沒保障,工錢常常被剋扣、拖欠,出了事沒人管,這部分,約佔三成。”
“最多的一部分。”
趙鐵鷹的語氣更沉。
“是在各種臨時性的、短期的‘工地’上幹活。修馬路的、挖溝渠的、蓋房子的、清理廢墟的......包工頭從官府或大商號手裡攬下活,再以極低的價格僱傭這些人。”
“沒有契約,幹一天算一天,工錢日結,但極不穩定,今天有活,明天可能就沒了,住處更是五花八門,城牆根下的窩棚、廢棄的廟宇、未完工的建築毛坯、甚至就是露天的牆角,這部分人,佔到了進城勞力的一半以上!”
他拿起幾張附在報告後的、用鉛筆匆匆勾勒的草圖。
“您看,這是濟南城外‘新區’的建築工地,幾百號人,擠在用破木板和油氈搭成的窩棚裡,幾十人一個通鋪。”
“吃的是摻雜了麩皮和野菜的稀粥,就著鹹菜疙瘩。”
“幹活從天亮到天黑,中間只有半個時辰吃飯休息,工頭拎著棍子巡視,動作稍慢就罵,甚至打,工傷自己忍著,嚴重了就被趕走,一文錢不給,這是武昌江邊新碼頭的工地,條件差不多,只是更潮溼,蚊蟲多得嚇人......”
魏昶君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些粗糙但生動的草圖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趙鐵鷹放下草圖,拿起另一份資料彙總表。
“這些進城務工的人,工錢被壓得極低,以直隸為例,一個壯勞力在建築工地幹滿一天,超過八個時辰,工錢大約是十五到二十個大子,在碼頭扛包,可能能到二十五六個大子,而在工廠裡,學徒可能只有十來個,正式工人能到三十左右。”
“但城裡的糧價、菜價、房租,卻在飛漲,一個大子,現在連一個最糙的雜合面窩頭都買不到,他們掙的那點錢,除了自己勉強餬口,幾乎剩不下什麼寄回老家,而老家那邊......”
他翻到報告的後面部分。
“由於大量青壯年流失,許多村莊只剩下老弱婦孺,土地更加無力耕種,或者乾脆拋荒,原本一些依託本地資源、手工的小規模產業,如土布、土紙、編織、小五金等,也因為勞動力流失、成本上升、被機器產品衝擊,迅速凋零。”
“偏遠村鎮的集市,越發冷清,用我們一個在陝北小組員的話說,村裡沒了人氣,鎮上沒了活氣,只有縣城和省城,像發了燒一樣,虛胖地熱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