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可你身體不好了(1 / 1)
會議頒佈的決策,一夜之間發往各省督撫衙門、海關、銀號及主要駐軍。
訊息如同投入滾油鍋的冰水,瞬間炸裂,並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更廣闊的天地蔓延。
最先反應的是嗅覺最靈敏的海外市場。
在淡馬錫等地,那些與十七巨頭所涉產業,包括航運、礦產、紡織、鐵路、地產等緊密相關的股票和債券,如同被齊腰斬斷的麥稈,全線暴跌。
交易所裡驚呼與咒罵聲響成一片,電報機瘋狂作響,無數代理人衝上街頭尋找最新的訊息確認。
然而,就在海外市場一片哀嚎、無數人預言紅袍將因資金鍊斷裂和經濟崩潰而自取滅亡時,來自紅袍本土的第一波應對,卻強硬得超乎所有人想象。
首先,是紅袍銀號聯合幾家最主要的官銀號、錢莊,釋出聯合公告,宣佈“即日起,對境內所有儲戶,實行銀元無限額、無條件兌付,以穩定金融,確保市面流通”。
這道公告,如同定海神針,暫時穩住了因恐慌而可能發生的擠兌風潮。
雖然明眼人都知道,這種“無限額兌付”的背後,意味著朝廷在動用最後的貴金屬儲備和信用背書,是飲鴆止渴,但在短期內,它成功遏制了金融崩盤的第一波衝擊,為後續操作爭取了極其寶貴的時間視窗。
緊接著,早已暗中動員的青年復社工人調查隊,在紅袍新軍小股部隊的配合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進了各大城市、主要工礦區的十七巨頭旗下核心工廠、礦山、碼頭。
他們的任務不是接管生產,而是維持基本生產秩序,防止有人破壞裝置、煽動停工、轉移資產。
幾乎在同一時間,十七巨頭中,至少有九家的府邸或總號門前,連夜掛出了白底黑字的醒目旗幟,上書接受朝廷監管,配合調查,維持經營。
旗幟掛得倉促,有些甚至歪斜,但在晨曦中,卻透著一股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淒涼與決絕。
他們或許是最早接到內部警告的,或許是自認罪孽較輕、主動切割的,又或是被那“七十二時辰”和“叛國罪”徹底嚇破了膽。
無論如何,這九面旗幟,標誌著鐵壁合圍的第一道裂縫已經出現,負隅頑抗的陣營,開始從內部瓦解。
深夜,西山。
寒風呼嘯,吹得書房窗欞咯咯作響。
案頭的緊急公文堆積如山,來自各方、各種渠道的訊息如雪片般飛來。
趙鐵鷹眼圈烏黑,嗓音已經完全嘶啞,仍在快速彙報著最新的動態。
“......各地官銀號兌付壓力極大,儲備金下降比預計快,還有,京師、松江府等幾處,夜間出現零星聚集,打著‘實業興國’、‘法不責眾’的旗號,似是某些家族唆使,在試探......”
魏昶君裹著厚厚的棉氅,靠在火盆邊,閉目聽著。
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看不出喜怒。
直到趙鐵鷹彙報完,他才緩緩睜開眼,眸子裡跳動著兩簇微弱的火焰。
“出去看看。”
夜色如墨,寒風刺骨。
臨近皇城,隱約可見幾處地方有火光閃動,夾雜著模糊的呼喊聲,但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和渺小。
那是某些不甘心束手就擒的家族,在做最後的、徒勞的掙扎和示威。
馬車從側門進入皇城,徑直來到午門之下。
趙鐵鷹和夜不收攙扶著魏昶君,沿著狹窄陡峭的馬道,一步一步,艱難地登上午門城樓。
高處,風更大,如同刀子般割在臉上。
魏昶君推開攙扶,獨自扶著冰冷的雉堞,向北眺望。
偌大的京城,大部分沉浸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燈火,如同鬼火。
寒風將他花白的發須吹得凌亂。
“麻沸散......已經灌下去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像是在對趙鐵鷹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接下來,刀子......要快。”
趙鐵鷹肅立在他側後方半步,沉默著,用力點了點頭。
他知道里長說的是什麼。
以雷霆手段凍結資產、抓捕首惡,只是第一步,是強行灌下的“麻沸散”,讓這個龐大的、已然病變的軀體暫時麻木、無法反抗。
但真正的病灶並未切除,被資本和貪慾侵蝕的肌體還在潰爛。
接下來,如何清算、如何分割、如何填補窟窿、如何安置工人、如何恢復秩序、如何讓經濟這架馬車在不翻車的前提下轉向......這才是真正考驗手腕和意志的、快刀斬亂麻的“手術”。
慢了,麻藥勁兒一過,反噬將更加兇猛。
東方天際,漸漸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此刻,遠處內城電報局那棟新建不久、帶有西洋風格鐘樓的樓頂,幾扇窗戶後,陸續亮起了燈光。
那是徹夜值班的譯電員,在忙碌。
很快,第一份用明碼和幾種外交密碼草擬的、關於“朝廷依法對部分不法商號實施監管,以穩定經濟、保護民生”的對外通告,將被譯成數國文字,透過那些穿越山河的電線,發往紅袍海外各地,發往美洲,歐羅巴的交易所......過了許久,他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瞬間就被風吹散了。
“鐵鷹。”
“在。”
“安排一下,就今天,你,我,再帶兩個最穩當的老夥計,換身最不打眼的衣服。”
魏昶君沒有回頭,依舊望著城下那片漸漸甦醒、卻依然充滿未知的龐大都城,緩緩開口。
“出城。去......看看那些沒了地、進了城,在灰裡、土裡刨食的百姓,看看他們,到底在過什麼日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里長,現在外面還不安穩,您的身體......”
趙鐵鷹再次試圖勸阻。
“正因為不安穩,才更要去看。”
魏昶君打斷他,終於轉過身。晨光映亮了他半張臉,蒼老,疲憊,但眼神清冽如冰下的寒潭。
“不去看,怎麼知道,刀子該往哪裡下,才能既割掉爛肉,又少流點血?走吧。”
一個時辰後,京郊,通往西山煤礦和幾個新興工業區的土路上。
一輛半舊的、騾子拉的板車,不緊不慢地走著。
趕車的是個滿臉風霜、沉默寡言的老漢,戴著破氈帽,揣著手。
車上堆著些半舊的麻袋、草蓆,還坐著三個人。
一個是穿著打補丁的灰布棉襖、戴著舊狗皮帽子、抄著手縮著脖子的乾瘦老頭,像個進城探親不成的老農。
一個是同樣穿著粗布短打、像個學徒或夥計的中年人,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還有一個,是個身材高大、但略微佝僂、臉上有道舊疤、目光渾濁的老僕,靠在麻袋上打盹。
正是魏昶君、趙鐵鷹和一名擅長偽裝護衛的老夜不收。
另一名夜不收在不遠處,扮作行路的貨郎,若即若離地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