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大樓一座一座的騰空而起(1 / 1)
板車吱吱呀呀,顛簸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
路兩旁,景色漸漸荒涼。
遠處是連綿的光禿山巒,近處是大片收割後未曾翻耕、裸露著灰黑土茬的田地,顯得有些寂寥。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村落,土坯房低矮破敗,村裡幾乎看不到什麼青壯年,只有幾個老人蹲在牆根曬太陽,或者婦人帶著面黃肌瘦的孩子。
“老哥,這都開春了,地裡咋還沒動靜?”
魏昶君操著一口略帶南方口音的官話,問趕車的老漢。
老漢回頭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動靜?有啥動靜?人都快跑光了,年輕力壯的,誰還願意土裡刨食?”
“你看前面王莊,去年秋後,一口氣走了十幾個後生,聽說都去天津衛的碼頭扛大包了。”
“李莊更慘,地被‘永豐’給並了,全村老小,除了幾個實在走不動的,都進了城,說是去啥......建築公司,蓋大樓。”
“蓋大樓?那能掙著錢不?”
扮作後生的趙鐵鷹插嘴問,語氣裡帶著恰當的好奇。
“掙啥錢?”
老漢嗤笑一聲,搖搖頭。
“我有個遠房侄子,去年就跟人去了京城南邊一個啥工地,說是一天給二十個大子,管一頓晌午飯。”
“幹了三個月,累吐了血,工頭說他偷懶,只給了半個月的工錢,就給攆回來了。”
“現在躺家裡,咳血,沒錢抓藥,眼看就不行了,二十個大子?聽著不少,可城裡的窩頭都漲到三個大子一個了,掙那幾個錢,夠幹啥?還不夠把命搭進去!”
魏昶君沉默地聽著,渾濁的老眼望著路邊荒蕪的田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板車又走了一段,拐過一個山坳,前方景象陡然一變。
一片巨大的、被簡易木柵欄圍起來的場地出現在眼前。
裡面塵土飛揚,人聲、號子聲、敲打聲混雜一片。
幾座高大的、用木架和蘆蓆搭起的棚子立在那裡,那是燒製石灰或土水泥的土窯,正冒著滾滾濃煙,帶著刺鼻的硫磺和石灰味道。
棚子周圍,螞蟻般聚集著數百個灰頭土臉的人,有的在破碎大塊的石灰石,有的在推著獨輪車運送原料,有的在窯口添煤、出灰。
所有人都穿著幾乎看不出本色的破爛單衣,滿臉滿身都是灰白色的粉塵,很多人用破布蒙著口鼻,但依舊咳嗽不止。
“喏,這就是個私人的‘水泥廠’。”
趕車老漢用鞭梢指了指。
“聽說東家是城裡某個大人的親戚,用的都是咱這附近沒了地、活不下去的人,工錢壓得低,活又髒又累,那灰吸進去,肺都要爛掉,可沒法子,總比餓死強。”
板車在離工地不遠的一個簡陋茶棚停下。
魏昶君顫巍巍地下了車,說要歇歇腳,喝口水。
茶棚就一個茅草頂,四面透風,擺著兩張破桌子和幾條長凳。賣茶的是個跛腳老漢,茶是劣質的茶葉末,渾濁不堪。
除了魏昶君他們,還有兩個剛下工、來討口水喝的工人,正蹲在棚子邊,就著熱水啃冰冷的、黑乎乎的雜合面窩頭。
魏昶君慢慢挪過去,也在旁邊蹲下,摸出自己帶的、同樣粗糙的餅子,掰了一塊,慢慢嚼著。
他看著那兩個工人,一個四十多歲模樣,滿臉皺紋,手上全是裂口和老繭,另一個年輕些,但眼神麻木。
“後生,這廠子裡幹活,一天能給多少?”
魏昶君用閒聊的語氣問。
年長的工人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頭,悶聲說。
“論筐算,砸一筐合格料石,兩個大子,從早幹到晚,手快不停,能砸個十幾筐,刨去晌午那頓清湯寡水的菜粥,能剩個二十來個吧。”
“才二十來個?”
趙鐵鷹皺眉。
“還不管住?這灰這麼大,不得病啊?”
“病?”
年輕點的工人忽然冷笑一聲,聲音嘶啞。
“病怕啥?死了拉倒,東家說了,死一個,賠一百塊,夠買多少畝地了?可惜,咱命賤,一時半會死不了,就得在這兒熬著,住?你看那邊......”
他指了指遠處山腳下一些低矮的、像是胡亂搭起來的窩棚.“那就是工棚,幾十人擠一個大通鋪,晚上凍得像冰窖,白天熱得像蒸籠,跳蚤臭蟲咬得睡不著,愛住不住,不住滾蛋,有的是人等著來!”
年長的工人扯了扯年輕工人的袖子,示意他少說兩句。
年輕工人卻似乎憋了太久,情緒有些激動.“怕啥?這老丈看著也是苦命人,說說咋了?我爹我娘,就是前年沒了地,我妹子,被賣給海外了,我他媽的還有什麼可怕的?在這鬼地方,早晚也是個死!”
魏昶君默默地聽著,嚼餅子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看著年輕人眼中那混合著絕望、憤怒和麻木的火焰,又看了看年長工人那逆來順受、如同枯木般的沉默,最後,目光投向那塵土飛揚、如同巨大怪獸般吞噬著勞力的工地。
“那......就沒想過,去正經的大工廠?或者,學門手藝?”
他低聲問。
“大工廠?手藝?”
年長工人苦笑。
“大工廠要人,要麼是熟手,要麼得有保人,我們這泥腿子,誰給保?手藝?飯都吃不飽,哪有錢、哪有空去學?能在這賣把子力氣,混口吃的,就算老天爺開眼了。”
歇了一會兒,魏昶君起身,說想去工地邊上看看。
趙鐵鷹和夜不收連忙跟著。
他們沒有進工地,只是沿著柵欄外圍慢慢走。
透過縫隙,能看到裡面的景象更加清晰。
砸石頭的工人,虎口震裂,鮮血混著石粉,結成黑紅的痂。
推車的工人,負重踉蹌,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艱難前行。
窯口出灰時,熱浪滾滾,赤著上身、只圍塊破布的工人,用鐵鍬將滾燙的灰塊剷出,皮膚被炙烤得通紅......夕陽西下,天色將晚。
魏昶君終於說。
“回吧。”
回程的板車上,四個人都沉默著。
車駛到接近京師,匯入京華漸起的稀落燈火。
而魏昶君的心中,那模糊的、關於如何在下刀時“少流點血”的思考,似乎正與掌心那塊粗糲石頭的觸感,以及今日所見所聞的一幕幕,緩慢而艱難地融合、碰撞著。
路還長,夜還深。
但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便再也無法假裝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