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誰來新的革新(1 / 1)

加入書籤

歲月是最無聲的刻刀,也是最公正的證人。

那場石破天驚的“清肅資產”,已過去兩年。

七百多個日夜,放在一個剛剛經歷了資產狂飆、又驟然被套上籠頭的龐大天下身上,顯得既漫長又短暫。

足夠某些舊的、頑固的癰疽在刮骨療毒般的痛楚中潰爛、剝離、結痂。

也足夠一些新的、脆弱的生機,在血與火的餘燼裡,試探著冒出一點鵝黃的、顫巍巍的嫩芽。

魏昶君已九十歲了。

這個數字本身,就帶著一種近乎傳奇的沉重。

他極少再出現在朝堂之上,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西山那處越來越像真正歸隱之所的小院裡。

那雙曾讓無數人戰慄、也讓無數人追隨的眼睛,如今大部分時間都半闔著,像是倦了,又像是在積蓄最後一點觀看世間的氣力。

只有偶爾,當老夜不收或趙鐵鷹送來某些關鍵的、或觸動他心事的報告時,那眼縫裡才會倏地閃過一絲銳利如舊的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他依然是那個“鎮鼎”之人。

他的意志,透過那些被強力推行、並逐漸融入紅袍肌體的新“規矩”,以及那些被他親手提拔、在風雨中迅速成長起來的新一代執事者,無聲而堅定地,改變著這片土地的氣息。

變化是細微的,如同春雨潤物,起初不易察覺,但日積月累,大地終究會換上新顏。

首先是那些與無數“周大山”、“水泥廠工人”命運直接相關的、最底層的勞動場域。

北直隸,保定府,原“永業墾殖”旗下最大的一處棉花加工廠,如今門口掛的牌子換成了“保定第一紡織廠”。

牌子是新的,但廠房還是那些灰撲撲的磚瓦房。

不同的是,廠門口多了一塊刷著白漆的木牌,上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招募律》和《勞動律》的核心條款摘要。

“禁止強迫勞動”、“明碼標價,按約付酬”、“每日工時不超過四個時辰”、“工傷疾病,東家需予救治,並酌情補償”、“逢十歇一(旬休)”......字跡不算漂亮,但足夠清晰。

午後下工,一群女工說笑著從廠裡走出來,雖然臉上依舊帶著疲憊,但眼神不再像兩年前那般麻木絕望。

她們手裡拿著剛剛領到的、用粗布縫製的小口袋,裡面裝著這個月的工錢,不再是東家隨手抓一把銅子,而是用紅紙仔細包好、蓋著合作社小印的銀元和銅元,數額與門口木牌上寫的、她們心裡也大致有數的工價基本吻合。

“王嬸,這個月發得挺準,我算了,比上個月還多了十幾個大子!”

一個年輕點的女工小聲對旁邊年長的說。

“那是,新來的那個管事的說了,以後都這個日子發,不拖欠,聽說東家......哦不,廠裡上頭定了新章程,再敢剋扣拖延,要罰錢的,管事也跑不了。”

王嬸臉上露出點難得的笑意,小心地把錢袋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

“聽說下個月,還要請個懂草藥的郎中,每旬來一次,給咱們看看頭疼腦熱,不收錢,要是能在廠里弄個小藥房就更好了......”

“想得美!有郎中看就不錯了,以前在‘劉記’織坊,手被梭子打出血,東家就給了把香灰讓按上,後來爛了那麼大個窟窿......”

另一個女工撇撇嘴,心有餘悸地摸了摸手背上一道明顯的舊疤。

不遠處,原來的工頭,現在叫“生產代表”,正和一個穿著深藍色復社制服的年輕“勞資協調員”低聲說著什麼。

工頭臉上沒了往日的橫氣,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神色。協調員則拿著個小本子,邊聽邊記,不時指向廠房某個方向,似乎是在詢問通風、防火、還有那據說正在籌備工人休息處的進度。

類似的情形,在保定啟新鋼鐵廠、天津原華盛機器廠、還有南面幾家被接管重組的大型紡織廠、乃至許多中小型、原本就靠壓榨工人血汗苟活的作坊裡,都在或多或少地發生。

強制推行的《勞動律》和《招募律》,如同兩道雖然粗疏、但足夠堅硬的柵欄,將資產那隻貪婪的手,擋在了最基本的人身安全與生存尊嚴之外。

雖然遠談不上“福利”,雖然工時依然漫長,勞作依然辛苦,但至少,工錢有了譜,傷病有了最起碼的著落,監工的棍棒不敢再那麼肆無忌憚。

對於那些習慣了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工人來說,這已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其次,是那股幾乎要吞噬掉整個農村的、瘋狂的“圈地”熱潮,終於被一股無形的、但極其強大的力量,強行遏制、甚至逆轉。

這股力量,來自一道簡單粗暴、卻異常有效的“特別稅”。

對單戶名下超過一定限額,諸如直隸是五百畝的土地,尤其是非農用的、短期內多次轉手的土地,徵收高額累進稅,稅率高到讓單純囤地、炒地變得幾乎無利可圖,甚至可能虧本。

山西,晉中平原。

去年還躊躇滿志、準備大幹一場,將周邊幾個村子土地都“整合”起來搞“集約化菸草種植”的“晉豐農墾公司”,今年開春卻悄然偃旗息鼓。

幾個管事愁眉苦臉地圍著賬房先生,對著新下來的稅單唉聲嘆氣。

“東家,這稅......沒法幹了,咱們前前後後弄進來快八千畝地,光是這‘超限累進稅’,一年就得交出去這個數!”

賬房先生伸出一根手指,臉色發苦。

“這還沒算正常的田賦和攤派,種菸草?就算全種上,扣掉本錢人工,賺的怕是還不夠交稅零頭,要是遇上個災年,得賠掉褲子!”

被稱為“東家”的,是個穿著綢褂、原本意氣風發的中年商人,此刻也像霜打的茄子,頹然坐在太師椅裡,喃喃道。

“失算了......失算了......原想著趁著風口,圈地坐等升值,或者轉手賣給那些開工廠的......誰想到朝廷來這麼一手狠的,這稅,分明就是不想讓人多佔地,現在地砸手裡了,退也退不掉,種又種不起......”

“東家,要不......咱們學學南邊?把地拆成小塊,轉租給那些原來村裡的農戶?雖然租子收得少點,但起碼能把稅錢抹平,還能落點......”

一個機靈些的管事小聲建議。

“也只好如此了......”

東家長嘆一聲,彷彿被抽走了脊樑骨。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