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西邊有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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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晉豐”這樣的“公司”不在少數。

高額的土地持有稅,如同精準的金融手術刀,割斷了依靠土地投機和壟斷坐享暴利的幻夢。

資產開始重新計算“土地”的成本與收益,發現無利可圖甚至可能虧損後,自然對“圈地”失去了興趣。

大量被囤積、準備待價而沽的土地,被迫重新釋放出來,以租賃、合作、甚至部分發還的形式回到實際耕種者手中,或者轉向真正有經濟效益的、適度的規模經營。

雖然離“耕者有其田”的理想依舊遙遠,但那股要將所有農民都驅離土地的瘋狂吸力,總算被暫時抵消了大半。

而更深遠、也或許更重要的變化,發生在經濟活動的“空間”分佈上。

以往,資產如同逐臭的蒼蠅,只盯著沿海通商口岸、資源富集區、或是政治中心的周邊,瘋狂扎堆,導致這些地方畸形繁榮,而廣大的內陸、山區、偏遠州縣,則如被遺忘的角落,日益凋敝,人財兩空。

現在,情況開始有了微妙的不同。

江西,景德鎮以東二百里,一個原本以燒製粗陶為主、默默無聞的山區縣。

去年,一家從漢口遷來的、專門生產民用陶瓷碗、碟、盆、罐的“新昌瓷業”,在這裡落了戶。

沒選景德鎮,是因為那裡地價、人工都已飛漲,競爭激烈。

而這裡,有品質不錯的陶土,有清澈的山溪,更有大量因家鄉土地產出微薄、願意接受相對較低工價的富餘勞力,而且,縣裡為了吸引投資,給出了稅收減免和建廠用地的優惠。

短短一年,幾座新的、帶有簡易煙囪的瓷窯在山腳下建了起來,僱傭了附近幾個村子近三百名工人。

雖然燒的還是普通日用瓷,技術也說不上多先進,但銷路不錯,沿贛江順流而下,可至九江、漢口,甚至更遠。

工人們拿到的工錢,或許只有漢口同類工人的六七成,但比起原來在家種地或去外地當苦力,已強上太多。

更重要的是,他們可以就近照顧家裡,農忙時還能請假回去幫把手。

縣城的集市,因為這家瓷廠和工人消費,明顯熱鬧了不少,甚至有人開始琢磨著開個小飯鋪、雜貨店。

陝南,漢中附近。

一家利用當地生漆、桐油和木材,生產傢俱和簡單木器的小型“合作工場”剛剛開工。

東家是幾個原本在成都做木匠、稍有積蓄後回鄉的本地人,看到《勞動律》推行後,大地方用工成本上升,而家鄉原料便宜、人工也便宜,便動了心思。

他們生產的桌椅板凳,樣式質樸,但結實耐用,價格便宜,在漢中、安康一帶頗受歡迎,甚至開始向關中試探。

資產在追逐利潤的天性驅使下,開始被迫將目光投向那些原本被忽視的、勞動力成本較低、資源有特色的內陸和偏遠地區。

雖然這只是開始,遠未形成氣候,但至少,經濟的血脈,不再只淤積在幾個“巨人”的肢體末端,開始有了向更廣大軀幹毛細血管滲透的跡象。

區域間那種令人窒息的發展失衡,出現了極其輕微、卻真實存在的鬆動。

這一刻,西山,小院,書房。

春日的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溫暖地灑在書案上。

魏昶君沒有坐在他那張慣常的硬木圈椅裡,而是讓人搬了張鋪著厚墊子的藤椅,放在窗下。

他就半躺在藤椅裡,身上蓋著薄毯,就著陽光,慢慢翻看著趙鐵鷹定期送來的、關於各地經濟民生變化的彙總簡報。

報告比兩年前薄了許多,也好看了許多。

不再滿篇是觸目驚心的罪證和血淚控訴,多了些枯燥但令人稍安的資料。

某地工價穩中有升,某廠旬休得以落實,某州土地投機熱度下降,某府新設小型工坊若干,吸納勞力幾何......魏昶君看得很慢,很仔細。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深深下陷的眼窩和如同刀刻般的皺紋,記錄著無情的歲月。

只是,當他看到保定紡織合作社女工領到足額工錢、漢中木器工場開工帶動周邊貨郎生意稍好這類細微小事時,那乾枯的、佈滿老年斑的手指,會在報告邊緣,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一下。

趙鐵鷹垂手侍立一旁,低聲補充著報告之外的、更鮮活的情況。

“晉中那個‘晉豐’,把地分租後,有幾戶原來的佃農,合夥買了頭小毛驢,說秋收能省不少力氣......”

“景德鎮東邊那個瓷廠,有個老窯工,偷偷改了改窯爐,據說成品率高了半成,廠長獎勵他不少錢,把他高興得......”

魏昶君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幾株剛剛吐出嫩綠新芽的、他親手栽下的棗樹上。

陽光在樹葉間跳躍,投下細碎的光斑。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蒼老、低沉,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才像點樣子......資產要動,經濟要活,但不能只變成抽血的管子,吃人的老虎。”

“得讓它......也變成能澆地的水,能肥田的糞,雖然慢,雖然笨,但根子,能紮下去。”

他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氣,也像是在做總結。

“路......還長著呢,現在這點子變化,就像人病了一場,剛退了高燒,能喝下點米湯了,離下地走路,離身子骨結實,還差得遠。”

“心腹裡的蠹蟲清了,外面的風寒還得防,虛弱的脾胃還得慢慢調養,更難的是......怎麼讓這身子,以後自己生出力氣,抵抗病害,不至於稍微鬆快點,就又舊病復發,或者染上新的惡疾......”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那番話,耗去了他不少精神。

趙鐵鷹默默聽著,心中波瀾起伏。

里長看得太透,想得太遠。

眼前的些許好轉,只是漫長糾偏路上極其微小的一步。

如何建立一套能持續約束資產、保障民生、促進公平、又能不斷激發活力的長效制度,才是真正的難題。

這需要智慧,需要時間,更需要......一代甚至幾代人的堅持與探索。

而里長,已經九十歲了。

書房裡一片靜謐,只有陽光移動的微響,和老人悠長而輕微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直守在門外的老夜不收統領,手裡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墨跡猶新的密碼電報紙,步履略顯急促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慣有的古井無波,此刻被一層極其凝重的陰霾所覆蓋,眉頭緊鎖,彷彿遇到了什麼極其棘手的事情。

“里長,西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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