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財富遷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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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馬錫港,三號碼頭。

暑氣蒸騰,鹹溼的海風也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裡的、混合了橡膠、機油、汗水和某種更深沉壓抑的氣息。

往日裡繁忙而雜亂的碼頭,今日呈現出一種被精心規劃的“秩序”。

身著深藍色制服、臂纏紅袖標的港口臨時管會人員,手持硬殼資料夾和清單,表情嚴肅地指揮著苦力們,將一箱箱、一捆捆、一袋袋貨物,從岸上那些隸屬於不同商號、但此刻都被打上統一編號標記的倉庫裡搬出,沿著跳板,運送到停泊在深水區那幾艘格外龐大的、漆成灰藍色的貨輪上。

其中最大的一艘,海晏號,排水量超過八千噸,是紅袍南洋航運公司旗下最新的蒸汽貨輪。

此刻,它的甲板和貨艙口,如同巨獸貪婪的嘴,正無聲地吞食著堆積如山的貨物。

在靠近舷梯的一個臨時登記點旁,站著一個男人。

他便是陳延鼎,人稱“南洋橡膠大王”,陳氏家族的現任家主,年近六旬。

他沒有穿往日慣用的白色西式獵裝或絲綢長衫,只是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褂,揹著手,沉默地看著眼前這一切。他的身形依舊挺拔,但眼角深刻的皺紋和微微下抿的嘴角,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沉鬱。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鬢角,閃著冰冷的銀光。

一個穿著漿洗得筆挺的白色制服、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員,捧著厚厚的貨單副本,正一項項向他核對,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

“陳先生,這是您名下首批啟運的貨品清單,請您過目,橡膠,東岸三號、七號、十一號園,上等煙片膠,合計三百公噸,已抽樣檢驗,分裝一千五百箱,編號甲字一至一千五。”

“錫錠,邦加島‘富通’冶煉廠精煉,純度九九,計二百公噸,分裝四百箱,編號乙字一至四百。”

“珠寶首飾及貴重工藝品,共二十箱,含暹羅紅寶石、面甸翡翠、波斯地毯、印度象牙雕等,已由海關及安保司聯合加封,編號丙字一至二十。”

“金銀幣及可流通貴金屬,計八十箱,總重約......已核准,編號丁字一至八十。”

核查員念得一絲不苟,陳延鼎只是微微點頭,目光卻越過了那些冰冷的數字和編號,投向更遠處,那些正在被小心翼翼抬上船的、用特製樟木箱裝載的、體積不大卻顯然被格外重視的物品。

“......以及。”

核查員的語氣更加慎重。

“陳氏商行全球客戶往來總賬、分號賬冊、抵押契約副本、及重要商業信函備份,合計七十三冊,分裝七箱,編號特字一至七。”

“此部分,按《暫行詔》附件規定,需由貨主或其指定代理人,隨船押運,抵津後由‘北方聯合工業區籌備委員會’與戶部聯合點驗、備案。”

聽到“七十三冊賬本”,陳延鼎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裡面,記錄著陳家三代人,從廣東潮州一個提著籃子上船賣針線的行商,到如今掌控南洋近兩成橡膠貿易、產業遍佈種植、加工、航運、銀號的龐大商業帝國,近一個世紀的每一次交易、每一分利潤、每一條人脈、每一次風險與機遇。

那是陳家的命脈,是比任何金銀珠寶都更珍貴的、無形的財富。如今,它們也要被貼上標籤,裝箱,如同貨物一般,運往北方。

核查員合上清單,雙手遞還。

“陳先生,清單無誤,請您簽字用印,‘海晏’號預計明日清晨漲潮時啟航,目的地天津大沽口,您與家人的客艙在上一層,已安排妥當。”

陳延鼎接過筆,在那厚厚的清單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又蓋上一枚小小的、鐫刻著“陳延鼎印”的壽山石私章。

動作很穩,但指尖冰涼。

他轉過身,看著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後半步的長子,陳繼業。

陳繼業三十出頭,畢業於紅袍大學學院,學的是商科和法律,原本是陳家寄予厚望、準備接手南洋乃至全球業務的接班人,穿著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但此刻臉上也滿是陰霾。

“都看清了?”

陳延鼎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掠過那些正在裝船的、象徵著陳家百年積累的貨箱,最後落在兒子臉上。

陳繼業沉重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陳延鼎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毫無笑意的、近乎慘淡的弧度,他拍了拍長子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繼業,記住今天,記住這些箱子,從今往後......咱們陳家,就算不得真正的‘經商’了。”

他頓了頓,望著北方海天相接處那一片迷茫的灰藍,聲音更低,更沉,帶著一種洞悉命運的悲涼與自嘲。

“咱們這是......去做人質了,帶著全部家當,去里長腳底下,做個安分守己、還能被朝廷用一用的......‘富家翁’。”

他比誰都清楚。

什麼“集中管理”,什麼“發展債券”,什麼“共建工業區”,不過是包裹著華麗辭藻的鎖鏈。

朝廷,或者說那位九十歲高齡、手腕依舊鐵血的里長,要的根本不是他們繼續在南洋呼風喚雨、膨脹勢力。

他要的是榨取他們積累的財富,利用他們殘餘的經商頭腦和渠道,為紅袍天下的“北方工業區”輸血,同時,將他們本人和家族,置於最嚴密的監視與控制之下。

這是比昔日漢武更為兇悍的手段。

資產瘋狂擴張的盡頭,便是如此。

要麼被自身的貪婪和混亂吞噬,要麼,被更高、更冷酷的權力意志,強行“規訓”與“吸收”。陳家,選擇了後者,或者說,只能選擇後者。

馬世昌的下場,殷鑑不遠。

同樣的場景,在過去的數月裡,在紅袍勢力範圍所及的各大港口,以不同的規模、相似的劇本,反覆上演。

凡是資產估值超過五百萬門檻的紅袍裔鉅商,無論情願與否,都在朝廷規定的那“半年”期限的催促與威懾下,開始了這場史無前例的、被迫的、方向單一的“財富大遷徙”。

他們的貨輪,從各個港口出發,有些是自家船隊的旗艦,有些是臨時租用的商船,更多的,則是朝廷“協調安排”的、隸屬於紅袍官營航運公司的特派船隻。

這些船隻最終在馬六甲海峽、在印洋的指定海域,與奉命前來“護航”兼“監視”的紅袍海軍巡洋艦、驅逐艦分隊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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