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報備(1 / 1)
三年光陰,在個人是漫長煎熬,在奔湧的時代洪流前,卻短得如同一匹展開的綢緞,尚未看清經緯,便已譁然掠至末端。
天津,這座因漕運而興、因條約而開、又因“北方聯合工業區”而被注入狂暴工業激素的城市,在過去的一千多個日夜裡,經歷了它自誕生以來最劇烈、也最詭異的一次“生長”。
數字本身便足以令人頭暈目眩。三年前,天津衛及周邊縣治,登記在冊人口不過八十萬出頭。
三年後,最新的《直隸戶政簡報》上,那個墨跡淋漓的數字是。
五百二十萬。
四百四十萬人的淨增,不是自然繁衍,是湧入,是填塞,是如同一隻巨手,將無數人、物、錢,強行從四面八方、乃至萬里之外,塞進了這片位於渤海灣頂端的沖積平原。
這四百多萬人裡,成分複雜如海河倒灌時的泥沙。
有近四十萬,是響應,或者說被迫服從《全球經濟主體集中管理暫行管理辦法》,帶著驚魂未定和殘存家當,從南洋、西域、美洲、乃至歐羅巴各地陸續遷回的富商巨賈及其核心僱員、家眷。
他們是第一批“種子”,也是第一波“潮水”。
緊隨其後的,是嗅著金錢氣息而來的、天南地北的冒險家、投機客、破產者、手藝人、破產農民、乃至無處可去的流民。
他們像依附鯨群的鮣魚,圍繞著這數十萬“新貴”,試圖在潑天的財富流動中,分一杯殘羹,尋一條活路。
於是,天津以一種近乎病態的速度,膨脹、變形。
原本的城牆早已被推倒,城牆磚成了新建築的地基。
城市沿著海河兩岸,向著四面八方毫無節制地蔓延。
大片大片的農田、葦塘、荒地被迅速推平,鋪設上碎石和瀝青,成為一條條寬闊得近乎奢侈的新式“大道”。
大道兩側,如同被施了魔法,無數新建築拔地而起,爭先恐後,直插灰濛濛的天空。
不再是傳統的青磚灰瓦四合院,而是各種光怪陸離的風格混雜。
有模仿歐羅巴古典主義的銀號大廈,巨大的花崗岩立柱,青銅包裹的大門,門前蹲踞著石獅。
有線條簡潔、玻璃幕牆佔了半面牆的百貨公司,櫥窗裡陳列著南洋的橡膠玩具、法攬西的香水、歐羅巴的鐘表,在精心佈置的電燈下熠熠生輝。
有高達七八層、外牆貼著彩色瓷磚的“大酒店”,旋轉門不停轉動,吐出吞進衣著光鮮或神色匆匆的男女。
更有無數大大小小的銀號、錢莊、當鋪、信託公司、證券交易所......它們的招牌一個比一個碩大,一個比一個耀眼,白天反射著陽光,夜晚則被剛剛引入不久、還帶著嗤嗤電流聲的霓虹燈管,勾勒出變幻閃爍、令人目眩神迷的輪廓和字樣。
“滙豐”、“通商”、“興業”、“眾業公所”......紅的、綠的、藍的、黃的光,交織流淌,將入夜後的天津主要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晝,又比白晝更添幾分虛幻與誘惑。
徹夜不息。
人力車、天工院的有軌電車、偶爾駛過的黑色轎車、以及更多步行的人流,在這些光芒璀璨的街道上穿梭不息。
酒樓飯莊徹夜喧譁,戲院茶園夜夜笙歌,來自各地的口音、方言、甚至洋文,在空氣中碰撞、混合。
報童揮舞著油墨未乾的報紙,叫賣著最新的股價、船期、花邊新聞。
擦鞋童、賣花女、小吃攤販,在霓虹燈照不到的角落奮力吆喝。
繁榮,是真實的,觸手可及的,帶著金屬摩擦的銳響、鈔票翻動的沙沙聲、以及食物、香水、汗水和煤炭燃燒混合而成的、充滿慾望與躁動氣息的。
然而,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熱鬧與繁華之下,另一種秩序,如同冰冷而堅韌的鋼筋,早已深深植入城市的每一寸肌理,構築起無形的、卻更為堅固的樊籬。
細心的人會發現,在每一條主要街道的十字路口,或人流密集的街巷入口,都設立著一個樣式統一、毫不起眼的小小崗亭。
崗亭漆成不起眼的灰綠色,掛著白底黑字的小木牌。
“街道安民協作處”。
裡面通常坐著兩三個人,有穿著黑色制服的紅袍軍,但更多的,是臂纏紅袖標、穿著深藍色或灰色制服的“復社社羣專員”。
他們不干涉街面正常的交通和買賣,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翻閱著報紙或記錄本,目光卻如同最精確的掃描器,不動聲色地掠過往來的人流、車馬,尤其是那些進出各大銀號、商號的、衣著體面的人物。
所有在天津開設的銀號、錢莊,無論字號新舊、背景深淺,都接到過明確的內部通知。
凡單筆轉賬、兌換、存取金額超過十萬的業務,無論客戶是誰,必須在辦理後十二個時辰內,將業務概要、涉及賬號、金額、流向,以標準格式,報送所在街區的“安協處”備案。
無需解釋,無需審批,只需“報備”。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報備”的背後,是怎樣的眼睛在審視,怎樣的網路在勾連。
大額資金的流動,從此被置於一張無形而細密的監控網下。
更明顯的約束,體現在空間與時間上。
在城東南,海河拐彎處那片風景最佳、地價也最昂貴的區域,迅速建起了一片被稱為“新貴坊”的高檔住宅區。
裡面是清一色的西式或中西合璧的獨棟花園洋房,紅磚牆,尖屋頂,寬敞的露臺,精心打理的花園。
能住進這裡的,自然是那批遷回富商中的佼佼者,資產最厚、影響力最大的一小撮。
這裡環境清幽,設施完善,甚至有專門的巡捕房分隊和便衣人員維持治安,表面上看,是朝廷給予的“優待”與“體面”。
然而,每天太陽落山,當時鍾指標劃過晚上九點,一種異樣的寂靜便會迅速籠罩“新貴坊”。
所有通往這片區域的主要路口,都會準時出現佩戴“安協處”袖標的人員和巡捕,設定路障,禮貌而堅決地勸阻任何非本坊居民、或無緊急公務者進入。
坊內的住戶,也被“建議”儘量減少夜間外出。
洋房視窗透出的燈光,在九點後也會陸續熄滅大半。
整個“新貴坊”,如同被一個透明的、隔音的罩子,在夜晚準時扣上,與外界的繁華喧囂徹底隔絕。
白天,他們是這座城市經濟舞臺上最耀眼的明星;夜晚,他們則被無形的手,輕輕推回精緻的鳥籠。
宵禁,這個通常用於戰時或動盪時期的詞彙,以一種溫和而不容置疑的方式,應用在了這片財富的聚集地。繁榮是真實的,牢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