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落日(1 / 1)
彼時,京師,西山。
與天津那令人窒息的、噴薄著金錢與慾望的繁榮相比,這裡依舊是永恆的寂靜,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冷與暮氣。
只是今日,這寂靜被一小群不速之客的到來,略微攪動。
二十餘人,皆是中年或老者,穿著他們最體面、料子最講究的長衫或西裝,但眉宇間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恭謹、忐忑,以及一絲極力壓抑的、複雜難明的好奇。
他們是此次遷回的富商中,資產最巨、或被認為“態度最配合、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得到了一項殊榮。
面見里長。
當然,這面見有著嚴格的距離限制。
他們被引領到西山小院外,一處事先平整好的、視野開闊的緩坡上,便被告知止步。
前方三百米外,就是那座聞名天下、卻極少有外人得以踏入的農家小院。
院牆低矮,依稀可見裡面的柿子樹和老井。
而他們此行的“目標”,此刻正在院內。
魏昶君出來了。
被兩名身形高大、沉默如鐵的老夜不收,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從正屋那扇熟悉的門裡,極其緩慢地踱了出來。
他比三年前更加枯瘦,彷彿一陣山風就能吹倒。
背駝得需要人用力架著,才能勉強維持站姿。
身上是一件半舊的、洗得發白的靛藍色粗布棉袍,在這群錦衣華服的“觀禮者”眼中,樸素得近乎刺眼。
頭上沒有戴帽,花白稀疏的頭髮在秋日的涼風中微微顫動。
他就這樣,被攙扶著,在院子裡那片不大的、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泥土地上,開始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動。
步態蹣跚,每一步都彷彿用盡全身力氣,腿抬得很低,落地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打擾的專注。從屋門口,到柿子樹下,大約七八步的距離,他走了很久。
坡上的人群,屏息凝神,鴉雀無聲。
只有山風吹過鬆林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所有的目光,都緊緊鎖定在那三百米外、微小如豆的蒼老身影上。
沒有人說話,但一種無聲的計數和觀察,在每個人心中緊張地進行。
一個站在前排、眼神銳利的中年商人,嘴唇幾不可察地翕動,用極低的氣音,對身旁的同伴道。
“......一步......兩步......很慢......扶得很緊......”
同伴微微點頭,目光一瞬不瞬。
“第三步了......身子晃得厲害......”
“第四步......停了一下,在喘......”
“第五步......好像咳了一聲?聽不清......”
“第六步......邁不出去了?停了......”
果然,那身影在第六步的位置,似乎力竭,停頓了更長的時間,被兩名夜不收穩穩架住。然後,才極其艱難地,抬起了似乎有千鈞重的腿,邁出了。
“第七步。”
中年商人心中默數。
第七步落下,身影又是一頓,緊接著,傳來一陣壓抑的、沉悶的咳嗽聲。
即使隔著三百米,在山風的間隙,那咳嗽聲依然隱約可聞,撕心裂肺,令人揪心。
“咳了......三次。”
同伴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人群中響起極其輕微、幾乎被風掩蓋的吸氣聲。
許多人交換著複雜的眼神。
關於里長健康堪憂、已到彌留之際的傳言,在過去一年裡早已透過各種隱秘渠道,在遷回富商的圈子裡暗暗流傳。
有人說他去年冬日一場風寒後就再未公開露面。
有人說他日常進食已全靠流質。
更有人說,就在昨日,西山曾請醫學院緊急入內,疑似......吐血。
此刻,親眼見到這風燭殘年、舉步維艱、咳嗽不止的真實景象,那些傳言似乎得到了殘酷的印證。
一股混合著期待、興奮以及某種難以抑制的、對“后里長時代”的揣測與悸動,在這群最精於算計的人群中無聲瀰漫。
落日的氣息,從未如此濃烈地撲面而來。
然而,就在這心思浮動、竊竊私語將起未起的微妙時刻。
三百米外,那個剛剛咳完、似乎連站立都困難的佝僂身影,毫無徵兆地,緩緩地,轉過了頭。
他沒有看向任何一個具體的人,只是將臉,轉向了他們所在的這個山坡方向。
距離太遠,無人能看清他臉上的具體表情,但所有人都感覺到,兩道渾濁的、卻彷彿能穿透三百米虛空與一切心思偽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緩緩掃過這片山坡,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坡上,瞬間死寂。
所有低語、所有計數、所有交換的眼神,全部凍結。
方才那一絲浮動的心思,如同被冰雪澆滅的灰燼,只剩刺骨的寒意。每個人都感到那目光似乎在自己臉上停留了一瞬,看穿了他們內心最深處那點關於“落日”的計量與期待。
時間彷彿凝固。
只有山風依舊。
就在這時,一名一直像影子般侍立在魏昶君身側不遠、年輕些的夜不收戰士,快步走到坡下,在一個事先劃定的界線前停步,立正,然後用清晰、平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調,向著坡上眾人,傳達了一句話。
“你們覺得,諸位觀里長,如同觀落日否?”
話音清晰,在寂靜的山坡上回蕩,然後被風送走。
一句話,如同驚雷,又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所有人勉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觀落日否?觀落日否!
這是在問他們,是不是在計算他還能走幾步,咳幾聲,熬幾日?
是不是在等著他這輪管理了紅袍天下近半個世紀的“太陽”徹底沉入西山,好迎接或許不同的“天明”?
冷汗,瞬間從無數人的額頭、鬢角、後背滲出,浸溼了裡衣,甚至在外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初秋山間的涼意,此刻變得刺骨。
有人腿肚子發軟,幾乎站立不住;有人臉色慘白,嘴唇哆嗦;更有人下意識地低頭,避開了那並不存在、卻重若千鈞的“目光”。
誰都知道里長下屬的話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垂死老人的囈語,這是最凌厲的警告,是最直白的敲打。
他在告訴這些帶著巨量財富、複雜心思遷徙而來的“新貴”們。
我還在。
即便已步履維艱,即便已咳血風中,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這天,就還是人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