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新的時代,也是新的儀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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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歡呼,沒有掌聲。

只有一種完成了某種沉重儀式的、近乎虛脫的沉默。

人們默默地起身,默默地離場,許多人臉色比進來時更加蒼白。

會議廳外,停著一長溜漆黑鋥亮的最新式轎車。

這是財富與地位的象徵,此刻卻像一排沉默的棺材。

那位晉北煤礦的閻老闆,鑽進自己的座駕,重重關上車門,彷彿要將外面那令人窒息的壓力也關在外面。

他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閉上眼,良久,才對坐在副駕駛、剛從商學院放假回來的兒子,發出了一聲苦澀到極點的嗤笑。

“看見了吧?小子,這就是咱們的‘新位置’。”

他睜開眼,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嶄新卻陌生的北平街景,聲音低沉。

“里長這是在用這公債,明明白白地告訴咱們,也告訴天下人,你們這些年,天南海北攢下的這些阿堵物,甭管來路是黑是白,是血是汗,最終......都得乖乖地,流到紅袍想讓它們去的地方。”

“修堤,賑災,開礦,建廠......他說了算,咱們?不過是幫著搬錢的挑夫,挑完了,能不能得口賞錢,還得看他老人家的心情。”

年輕人抿著嘴唇,看著父親瞬間彷彿又老了幾歲的側臉,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默默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瞭然。

同日,午後,天津,北方聯合工業區規劃展覽館。

這是一棟極具現代感鋼結構建築,通透明亮。

館內中央,是一個佔地近百平方米、製作極其精良、標註詳盡的巨型沙盤模型,清晰地展示著整個“北方聯合工業區”的總體規劃與一期建設成果。

數十位參加完公債認購會的富豪,在“工業區管委會”人員的“熱情邀請”和“陪同講解”下,來到了這裡。

他們被引導著,圍繞在沙盤周圍。

講解員是一位穿著青年復社制服的年輕經濟幹部,口齒清晰,熱情洋溢,手持細長的金屬教鞭,指點著沙盤上那些用不同顏色和材質標示出的區塊。

“諸位請看,這是我們工業區的‘生態化協同佈局’核心理念體現,以‘京津冀三角工業帶’為例。”

教鞭指向沙盤上幾個緊密相鄰的區塊。

“這裡是北部第一紡織總廠,它的位置,緊鄰著北直隸二號熱電廠。”

“電廠產生的穩定電力,透過地下專線,直供紡織廠,確保其數千臺新型織布機日夜不停,而紡織廠生產過程中產生的餘熱,經過回收處理,可以供給旁邊的‘工人新村’冬季取暖,降低整體能耗。”

“再看這裡,天津重型機械製造公司,它生產機床、礦山機械、乃至內河船隻所需的柴油機,而它所需的特種鋼材,來自三十里外的北直隸第三鋼鐵合作社,鋼鐵廠的鐵礦石和焦煤,則透過這條專用鐵路。”

教鞭劃過一條細細的、塗成黑色的線路。

“從聯合港口公司控股的北直隸深水礦石碼頭直接運入,最大限度降低物流成本和時間。”

“而所有進出口原料、成品。”

講解員指向沙盤邊緣那片藍色的、標註著聯合港口公司的區域。

“無論是紡織廠的海外羊毛、紅袍美洲棉花,還是咱們紅袍歐羅巴機械廠的精密軸承,或是鋼鐵廠的銅礦、南洋橡膠......都必須,也只能,透過我們朝廷控股的‘聯合港口公司’下屬碼頭進行裝卸、倉儲、報關,公司提供一體化、標準化服務,安全,高效,還能享受統一的稅費優惠和政策便利。”

講解員滔滔不絕,描繪著一幅產業鏈無縫銜接、資源高效配置、成本極致最佳化的宏偉工業藍圖。

不少富豪聽著,看著沙盤上那些與自己名下產業或多或少相關的標記,眼神中最初的不耐和戒備,漸漸被一種專業的審視和計算所取代。

他們都是精明的商人,自然能看出這種“生態化佈局”背後可能帶來的巨大效率提升和成本優勢。

如果真能實現,無疑將極大增強產品的競爭力。

然而,在人群稍外圍,兩個穿著同樣復社制服、但明顯職位更高的中年幹事,正用極低的聲音交談著。

其中一人,目光掃過那些聽得入神的富豪,神色複雜。

“生態化佈局......名字挺好聽。”

“實質是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是把他們的廠子,像拼積木一樣,嚴絲合縫地卡在一起,你的電靠我,我的鋼靠他,他的原料進出口全捏在朝廷手裡的港口公司,環環相扣,缺一不可,誰也別想單幹,誰也別想輕易搬走。”

“所有關鍵節點,電廠、鐵路、港口、甚至部分核心原料,都控制在朝廷或朝廷能絕對影響的企業手裡,這等於給這些老虎,套上了一副精緻的、相互勾連的枷鎖,他們離不開彼此,更離不開朝廷這個總排程。”

“想炸刺?先想想你的機器沒電了怎麼辦,你的原料進不來了怎麼辦。”

站在一側的復社幹事不由得看了一眼西山那位里長居住的方向。

“真是......好精妙的設計,軟刀子割肉,還不讓你覺得疼,甚至覺得有利可圖。”

“里長他老人家,這是要用經濟規律本身,鑄一座最堅固的牢籠,把這些散落四方的資產猛獸,馴化成......籠子裡互相依存、也必須依靠餵食才能活下去的......共生獸。”

展覽館的貴賓休息室內。

一位受邀前來參觀、交流的、紅袍歐羅巴裔工程師,藉著喝咖啡的間隙,避開人群,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快速在一個皮質封面的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他是歐羅巴頂尖工學院畢業,受聘於紅袍天工院,此次是隨團來考察北方工業區建設。

看著窗外那些忙碌的工地,回想著剛才聽到的生態化佈局講解,以及更早時在北平聽聞的“公債認購會”訊息,他眉頭緊鎖,神色無比複雜。

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

“......難以置信的宏觀控制力與微觀設計,他們稱之為‘生態化’,我看到的,卻是一個史上空前精密的、以朝廷意志為主導的‘資產生態系統囚籠’。”

“透過產業鏈的絕對相互依存和關鍵節點的國家壟斷,將私人資產的流動性、獨立性、乃至反抗可能性降至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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