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一棵樹(1 / 1)

加入書籤

京師,西山,一座不起眼但戒備森嚴的小院。

秋意已深,院中那幾株老銀杏樹的葉子幾乎落盡,只剩下虯曲的枝幹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魏昶君躺在廊簷下的竹製躺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羊毛毯,更顯得身形清癯。

他看起來比數月前更加瘦削,臉頰深深凹陷,但那雙眼睛,在午後微弱的天光下,依舊帶著一種近乎鋒利的清醒。

在他對面,坐著一位與這中式庭院氛圍稍顯突兀的客人。

此人三十多歲,金髮梳得一絲不苟,碧眼深邃,鼻樑高挺,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正是《雄鷹報》,即紅袍在歐羅巴及海外領地發行的主要外文報紙之一,駐京師的資深記者,漢斯·馮·施特勞斯。

他是歐羅巴人,家族在紅袍管理下已有三代,他本人精通漢、英、德數種語言,文章以視角獨特、分析犀利著稱。

能得到這次罕見的、面對面的採訪機會,對他和整個紅袍歐羅巴觀察界而言,都非同小可。

一名老夜不收無聲地侍立在廊柱的陰影裡,如同融入了背景。

僅有的一名速記員坐在稍遠處,埋頭記錄。

漢斯的問題早已提交,也得到了“可問”的答覆。

此刻,他調整了一下袖口,身體微微前傾,用流利但帶著點異國腔調的漢語,提出了那個盤旋在歐羅巴許多觀察家心頭許久的問題。

“里長閣下,很榮幸能得到這次訪談機會,我的問題可能有些直接,還請您諒解。”

他頓了頓,觀察著老人的神色,但對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眾所周知,您近兩年,尤其是大病之後,推行了一系列......非常劇烈的經濟與產業政策調整,比如《暫行管理辦法》對海外巨賈的召回與限制,比如對北方工業區‘生態化佈局’的強力推動,又比如不久前,那場......成果顯著的‘特別公債’認購。”

漢斯斟酌著詞句。

“這些舉措,極大地增強了朝廷對經濟的掌控力,但也顯著改變了此前相對......寬鬆的商業環境,許多觀察家,包括敝報的一些經濟評論員都認為,這可能會影響市場的活力,減緩,甚至損害紅袍來之不易的經濟繁榮,我們很想知道,為何您要在......在晚年,選擇推行如此劇烈的重組?您不擔心適得其反嗎?”

問題丟擲了,小院中只剩下風吹過枯枝的細微聲響和遠處隱約的市聲。

速記員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魏昶君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轉過頭,望向院中那棵最老的銀杏樹,目光似乎落在那些蒼勁嶙峋、卻又有些枝條顯得過於橫生恣意的枝幹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漢斯幾乎以為老人因為疲憊或不願回答而忽略了這個問題。

然後,魏昶君的聲音響起了,緩慢,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氣息不足,但卻異常清晰,彷彿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一棵樹......老了。”

他依舊看著那棵銀杏。

“你看它,主幹還在,還立著,但邊上那些枝杈,長了幾十年,有的太密,搶了主幹的養分和陽光,有的伸得太遠,看著繁茂,可一陣大風,或者一場大雪,就可能把它自己壓斷,甚至......把主幹也帶倒。”

他緩緩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漢斯臉上,那目光平靜,卻讓漢斯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我的時間,不多了。”

彼時魏昶君說得異常直白,沒有任何避諱。

“但紅袍這棵樹,還要活,不能只活我這九十年,還要活很多個九十年,在我閉眼之前,有些長得太歪、太危險、可能壓垮主幹的枝杈,就得修一修,剪一剪。”

“疼,是難免的,看起來,也沒以前那麼枝繁葉茂了,可能還難看,但......得剪。”

他說的“枝杈”指代什麼,不言而喻。

劇烈的經濟重組,對資產流動性的限制,對產業佈局的強力干預,都是那把“修剪”的剪刀。

漢斯立刻抓住了關鍵,他身體前傾的幅度更明顯了一些,碧藍的眼睛裡閃爍著職業性的探究光芒。

“所以,您認為那些被‘修剪’的......商業力量,已經成為可能壓垮紅袍主幹的‘危險枝杈’?您是在擔心,它們......會變成新的樹嗎?”

這個問題更加尖銳,直指核心。

擔心資產勢力尾大不掉,甚至取而代之。

魏昶君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濃密而花白的眉毛下,眼瞼顯得異常沉重。

他靠在躺椅的軟枕上,彷彿疲憊不堪,又彷彿在進行某種最終的權衡。午後的光影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移動。

就在漢斯以為不會得到更明確回答時,老人那乾澀的聲音,再次低低地響起,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所以......我要在還揮得動剪刀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最後一點力氣,然後,清晰地吐出後半句。

“多修剪一點。”

話音落下,他不再言語,似乎已沉入自己的思緒,或僅僅是疲憊需要休息。

採訪,到此結束。

老夜不收上前一步,對漢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漢斯知道無法再問,他收起筆記本,向老人微微鞠躬,帶著滿腹的思緒和那句意味深長的“多修剪一點”,悄聲退出了小院。

那句“多修剪一點”,連同“枝杈”與“新樹”的隱喻,必將隨著他的報道,傳遍歐羅巴的觀察界,引發無數的解讀與猜測。

幾乎在同一時間,數千裡外,東方最繁華的都市。

松江府,華亭縣附近一棟不起眼但內部裝飾極盡奢華的石庫門建築深處。

這裡是“滬上雅集”俱樂部,名義上是滬上書畫古玩愛好者的私人會所,實則是某些背景深厚人物私下會晤的場所。

一間完全隔音、沒有任何窗戶的密室中,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低垂,牆上掛著價值不菲的仿古字畫,空氣裡瀰漫著上等菸草和普洱陳茶的混合氣味。

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圓桌旁的,是七個人。

年齡多在四十到六十之間,衣著舉止皆是不凡,但眉宇間少了北方那些頂級鉅富的張揚,多了幾分江南商人的精明與內斂。

他們正是那批資產規模雖不及北方“十二城”巨擘,但因產業性質多為輕工、商貿、內陸運輸等、或“配合態度較好”而未被《暫行管理辦法》強制北遷的、東南沿海地區的中型富商代表。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