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殺雞儆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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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書房。

窗外的秋風已經停了,但寒意似乎更重,從老舊的窗欞縫隙裡一絲絲滲進來。

書房裡燒著炭盆,卻驅不散那股沉沉的、混合著藥味、墨味和陳舊紙張氣息的陰冷。

魏昶君依舊裹著那件厚重的舊棉襖,坐在寬大的書案後,面前攤開著一份最新的《徙富歸流計劃階段性彙總與風險評估報告》。

他的身形在寬大的椅子和厚重的衣物下,幾乎看不出輪廓。

在昏黃的檯燈下,一行行掃過報告上冰冷的數字和刺眼的標註。

枯瘦如鷹爪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支削得極尖的鉛筆。

趙鐵鷹肅立在書案一側,身姿筆挺如標槍,但眉宇間凝聚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

他知道,這份新更新的報告裡的內容,不會讓里長輕鬆。

報告的核心資料清晰而沉重。

“計劃應遷徙並完成產業重固之目標家族/商號總數:四百一十七家。”

“截至本季末,已完成全部遷徙程式、核心資產已遷入指定十二新城、並完成初步產業整合安置者:二百七十一家。”

“剩餘未完成者:一百四十六家。”

之前一份完成百分之七十一的遷徙規劃,現在功夫都集中在剩餘區域。

但......完成率約百分之六十五。

看起來似乎不低,但魏昶君的目光,死死盯在了“剩餘一百四十六家”這個數字,以及下面詳細列出的拖延理由分類上。

“理由一:產業特殊性,遷移成本過高,技術裝置難以搬遷,如特定地域礦產、特殊種植園、依託固定港口之船廠等,計五十四家。”

“理由二:海外資產及債權債務關係極其複雜,交割清理需時,計六十家。”

理由看似充分,甚至有些無奈。

但報告後面附上的、來自青年復社調查處和安全部門的補充情報摘要,卻勾勒出了另一幅圖景。

魏昶君的手指,緩緩劃過那一行行用更小字型記錄的資訊。

“......未完成遷徙之部分家族,近期與所在地行省駐軍主官、紅袍軍往來頻密,多有宴飲、饋贈、及子弟‘交流’活動......”

“......其中三十二家,活動尤為異常,不僅與本地軍方,其家族核心成員或代理人,近半年內均有秘密前往紅袍瑣裡督府、紅袍羅剎督府等地‘洽談業務’或‘探親訪友’之記錄,逗留時間長短不一,接觸物件層級較高,具體內容不詳......”

“......據瑣裡督府內線模糊資訊,有遷延家族疑似就‘非常時期資產保全’、‘跨區域物資通道’等議題,與當地官吏進行接觸......”

“紅袍羅剎督府方面反饋,有數名來自東南沿海的‘商人’,以考察皮毛、礦產為名,頻繁出入貿易集鎮,曾試圖接觸駐防邊軍中下層軍官,交往密切......”

三十二家。

與軍方勾連,與當地督府暗通款曲,甚至將觸角伸向了敏感的地帶和複雜的地區。

魏昶君的目光,在這三十二個被特意用黑框標註出來的家族名錄上,久久停留。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堅硬的紫檀木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驚心。

“產業特殊性?海外交割複雜?”

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是在問趙鐵鷹,又像是在自問自答,嘴角扯起一個毫無笑意的、冰冷的弧度。

“他們等的......哪裡是什麼機器拆裝,賬目清理。”

他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目光如同結冰的湖面,平靜,卻透著刺骨的寒意,直直地看向趙鐵鷹。

“他們等的......是我這個老不死,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一天。”

一語道破天機。

拖延,觀望,暗中串聯,勾連打點紅袍軍......所有這些動作,指向的並非單純的經濟利益或遷徙困難,而是一種政治投機。

他們在賭,賭這位九十高齡、已如風中殘燭的里長,熬不過這個冬天,或者下個春天。

他們在等,等“后里長時代”的權力真空與秩序鬆動。

屆時,憑藉手中尚未被完全鎖死的殘餘資產、暗中經營的人脈,或可待價而沽,或可自保,甚至......蠢蠢欲動,謀求更多。

這是一場沉默的、以生命為賭注的賽跑。

魏昶君在和時間賽跑,要搶在自己倒下之前,將最後這些不安分的“枝杈”徹底修剪、移植、控制。

而這些拖延者,則在賭時間站在他們這邊,賭老人的生命之火,先於他的意志熄滅。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隨著這句話,驟然降至冰點。

炭火盆裡的紅光,似乎也暗淡了幾分。

趙鐵鷹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毫不懷疑里長的判斷。

這三百多家能被列為目標,本就非易於之輩,剩下這一百多家中最頑固狡猾的三十二家,有此心思,毫不奇怪。

“里長,是否讓咱們的人......”

趙鐵鷹低聲請示,眼中閃過厲色。

對於這些明顯包藏禍心、暗中佈局者,或許該採取更果斷的措施。

魏昶君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那份名單,拿起了那支鉛筆。

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但最終,穩定地落下,在那三十二個黑框家族的名字上,一個一個地,緩緩地,畫上了一個鮮紅的叉。

不是圈,是叉。

如同判決。

畫完最後一個叉,他彷彿用盡了力氣,靠回椅背,閉目喘息片刻,才重新睜開眼,對趙鐵鷹道。

“這三十二家......名單秘密下發,加強監控,限制其核心人員再聯絡當地主官,一經查實,涉事軍官立即調離審查,嚴懲不貸,對其在各地督府的試探,讓復社方面......‘酌情’敲打,點到為止,不必打草驚蛇。”

他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至於遷徙......限期。給他們最後一個期限,明年開春,化凍之前,理由是......朝廷要統一規劃‘二期工業區’,逾期未遷者,其原有產業用地、礦權、特許經營權,朝廷將另行處置,不再保留。”

這是最後通牒。

不斷其根本,但收緊繩索,施加壓力,逼其抉擇。

同時,殺雞儆猴的“雞”,也需要找一隻。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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