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實踐學的全面普及(1 / 1)
“頭半年,不學別的,就學《本義》,學《實踐述要》,學洛水、青石子當年是怎麼查賬、怎麼跟地主鄉紳和貪官汙吏斗的。”
“後半年,讓他們分組,帶著問題,去直隸、山東、河南的農村、工廠、碼頭,跟最底層的農戶、工人、小販同吃同住,寫調查報告,最後半年,回來,辯論,寫策論,題目就一個,‘若你掌一部、治一方,如何能讓紅袍不走回頭路?’”
“我親自給他們上第一課,和最後一課,中間......只要我還起得來,每月至少去講一次。”
趙鐵鷹徹底明白了。
這是一場無聲的爭奪。
里長要以九十高齡、殘存之軀,親自下場,用紅袍最原初的、帶著泥土和血火氣息的理想主義與哲學,去“冶煉”這些來自富貴之家、卻對舊有理論產生了一絲自發興趣的年輕心靈。
他要與那些家族灌輸的功利主義、權力哲學爭奪這些“苗子”的“根”,看理想與信仰,能否對抗血緣與利益的本能牽引,能否在富庶的土壤中,長出不一樣的植株。
“可是,里長,您的身體......”
趙鐵鷹忍不住道。如此密集的授課、互動,對現在的魏昶君而言,不啻於一種酷刑。
“身體?”
魏昶君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
“就是怕身體等不了,才要抓緊,兩年......我就要這四十七顆種子,成不成材,看他們自己,也看......天意。”
他重新閉上眼睛,彷彿剛才那番話已耗盡心力。
“去辦吧。”
“是!”
趙鐵鷹肅然應道,將那份圈了四十七個紅圈、重逾千鈞的名單,緊緊攥在手中。
就在“青年學院”計劃悄然啟動的同時,外部世界的時間,並未停歇。
黃河與恆河的洪水,在三大政體被逼出來的協同努力下,終於被基本控制住了。
決口堵上了,災民得到了初步安置,疫病的苗頭被遏制,災後的清理與重建,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很快,由啟蒙會、民會、青年復社三大政體聯合署名的《紅袍重大自然災害協同應對機制與善後總結白皮書》,以多種文字,正式釋出,並下發至紅袍疆域內所有督府、行省。
書中詳細記錄了災情、救援過程、物資調配、各方協作機制,並提出了未來防災減災的若干建議。
紅袍英督府的官員在內部會議上傳閱譯本,低聲議論。
“難以置信的效率......他們似乎真的找到了一種讓不同派系在緊急狀態下暫時合作的模式。”
紅袍瑣裡督府的當地貴族和商人,看著報告中關於恆河救災的部分,心情複雜。
嗅覺極其敏銳的他們,發現了耐人尋味的“缺失”。
在長達數十頁的、列出成百上千個集體與個人表彰名單的附錄中,沒有出現任何一個“北遷富豪”或其關聯企業的名字。
沒有“陸氏航運”,沒有“閻記礦業”,沒有“陳氏種植”......那些在公債認購會上慷慨解囊、在工業區投資中斥下巨資的家族,彷彿從這場波及全國、他們也或多或少出了錢、出了力的救災行動中,“消失”了。
朝廷感謝了民會的工程兵、啟蒙會的協調員、復社的青年志願者,感謝了地方官、普通百姓,唯獨“遺忘”了這批特殊的“新移民”。
這不是疏忽。
這是一種刻意的訊號。
幾乎與此同時,朝廷正式頒佈了《紅袍重大工程與核心產業國家安全審查暫行條例》。
條例核心條款之一便是。
“凡投資額超過一百萬之鐵路、礦山、電站、大型工廠、港口、跨區域輸電網路等建設專案,及涉及軍工、通訊、能源、糧食儲備等核心產業之投資、併購、技術引進,投資者除需滿足常規商事律法外,必須向工部及新成立的‘紅袍安全審查辦公室’報備其直系三代親屬之詳細履歷、社會關係、及主要資產情況,審查透過後方可推進。”
這無疑是針對那些試圖透過家族轉型、滲透核心領域的行為,設定的一道更高、也更難逾越的防火牆。
你想讓子弟進軍校、進官僚體系?
可以。
但你的家族若想涉足真正命脈行業,朝廷就要把你的老底和未來,翻個底朝天!
京師,西山腳下,又是深秋。
院中那幾株高大的楓樹,葉子已紅透,在漸冷的空氣中,呈現出一種燃燒般的、悽豔的美。一陣風過,紅葉如同血滴,簌簌落下,覆蓋了樹下石桌上攤開的一幅巨大的地圖。
地圖是特製的,標題為《徙富歸流與產業重固》計劃總體進度示意圖。
此刻,地圖上暗綠色的區域,已經覆蓋了疆域的大部分。
徙富計劃,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一。
魏昶君彼時裹著幾乎能把他埋起來的棉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石桌的地圖上,看著尚未被綠色覆蓋的、零散分佈的紅色和黃色區域。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紙張,看到那些區域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蠢蠢欲動的野心,以及正在悄然萌發、伸向權力土壤的“新根鬚”。
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徵兆地襲來,讓他瘦削的身軀蜷縮起來,彷彿一片在風中劇烈抖動的枯葉。
侍立一旁的醫學院首席專家臉色一變,上前一步,卻又不敢隨意打擾,只能緊張地看著。
咳嗽持續了許久才漸漸平息。
魏昶君喘著氣,接過老夜不收遞來的溫水,漱了漱口,水中隱現一絲極淡的紅絲,被他不動聲色地掩蓋過去。
他重新靠回椅背,喘息依舊粗重,但目光卻重新變得清明、堅定。
他沒有看地圖,而是微微轉過頭,對那位滿臉憂色的首席專家緩緩開口。
“再給我......兩年。”
他頓了頓,彷彿在確認這個時間。
“只要兩年。”
“把這些紅色的......變成黃的,把黃的......變成綠的。”
“把該剪的根鬚......剪乾淨,把該移的苗......移到位。”
“兩年......就夠了。”
他的聲音很輕,飄散在紅葉紛飛的秋風裡。
醫學院專家申請複雜,低下頭,快速在隨身攜帶的硬殼病歷本上記錄著脈案和用藥調整建議,筆尖卻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遠處,西山群峰的輪廓,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冷峻、沉默。
山巔的背陰處,隱約可見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正在悄然積聚,泛著凜冽的、不容置疑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