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行事!(1 / 1)
直隸的官場生態做為試點,堪稱極為成功。
西山,書房。
爐火將熄,寒意悄然侵入。
魏昶君裹著厚重的裘氅,坐在寬大的書案後,面前攤開著數份墨跡猶新的彙總報告。
他精神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差了些,眼皮耷拉著,但每當趙鐵鷹彙報到關鍵處,那雙渾濁眼眸深處,仍會驟然閃過鷹隼般的銳光。
趙鐵鷹的聲音平穩,條理清晰,正在彙報直隸試行“交叉監督”近三個月來的總體情況。
“......截止目前,試行三府共計收到各類舉報、申訴、異常情況反映四百八十七件,經初步篩查,符合受理標準、進入核查程式的,二百九十一件,目前已核查完畢並做出處理的,一百五十四件。”
“其中,查實確屬官吏貪腐、瀆職、枉法情事的,六十八件,涉及知府一人、同知二人、知縣五人、其餘佐貳、胥吏、乃至巡檢、把總等六十人,涉案金額最高者,為真定府同知王某,借修河工之機,虛報石料款項,貪墨十萬二千,均已按律處置,該革的革,該拿的拿,該追贓的追贓,舉報人獎賞,已按條例秘密發放。”
“查實屬上官縱容、包庇下屬,或失察導致嚴重後果,觸發‘連坐’追責的,十九件,涉及上官二十三人,均已依規予以降職、罰俸、乃至革職留任察看等處分。”
“查實屬誣告、或舉報嚴重失實的,二十二件,涉事舉報人,皆已反坐其罪,輕者革職,重者下獄,另有四十五件,核查後認定情節輕微、或證據不足,未予立案,但已對涉事官吏進行誡勉談話,記錄在案。”
趙鐵鷹頓了頓,抬眼看了看魏昶君的臉色,繼續開口。
“從目前看,‘交叉監督’推行後,試行三府官場風氣,確有顯著變化。”
“明目張膽的索賄收賄、欺凌百姓幾乎絕跡。”
“官吏行事,多了一層顧忌,公文往來、錢糧排程,留痕備查的意識明顯增強。”
“上官對待下屬,少了些頤指氣使,多了些‘公事公辦’,下屬面對上官,敬畏依舊,但背後議論、乃至暗中收集上官不當言行證據的情況......確有發生,雖令人不安,卻也某種程度形成了威懾。”
“不過也不全是好處,弊端也已顯現。”
趙鐵鷹語氣轉為凝重。
“部分官吏為求自保,遇事推諉,多請示、少擔責,行政效率有所下降,同僚之間,信任感降低,互相提防,合作氛圍不如從前,更有甚者,有極少數心思詭詐之徒,試圖利用舉報制度,羅織罪名,打擊異己,雖大多被核查識破,但耗費精力不小。”
“總體而言,官場如緊繃之弦,肅殺之氣重,活潑之象少。”
魏昶君靜靜聽著,手指在裘氅下無意識地捻動著。
直到趙鐵鷹彙報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
“弦繃緊了,音才準,活潑?那是太平年景的奢望,如今要的,不是一團和氣的衙門,是能辦事、不敢亂來的衙門,效率慢點,只要走在正道上,慢也有慢的好處,穩當,至於互相提防......總比沆瀣一氣,欺上瞞下強。”
他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疲憊的滿意。
“看來,這套‘自潔’的機括,算是勉強裝上,能轉起來了,雖然生澀,嘎吱作響,還帶著血腥味,但......總比鏽死強,吏治,是千年痼疾,能逼得他們自己互相盯著,朝廷省心,百姓也得些實惠,繼續試行,細處可以微調,但大方向,不能變。”
趙鐵鷹點頭應下,心中也稍感寬慰。
直隸的試驗雖然伴隨著陣痛和新的問題,但確實初步達到了震懾腐惡、重塑官場規則的效果。然而,沒等這口氣松完,書房外傳來急促卻剋制的腳步聲。
一名值班的老夜不收,手持一份加著數道黑色火漆、標明“南洋”的電報封套,無聲而迅捷地走了進來,將電報輕輕放在魏昶君案頭,又無聲退下。
趙鐵鷹心中一凜。
這個時間點南洋急電,這通常意味著海外出了不尋常的、甚至可能是棘手的事情。
魏昶君似乎耗力過多,閉目緩了片刻,才示意趙鐵鷹。
“念。”
趙鐵鷹拆開封套,抽出電報紙。
目光掃過,眉頭便緊緊鎖起,臉色也凝重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彙報。
“里長,是紅袍南洋督府及水師南洋分艦隊聯署的急電,內容......是關於南洋新興巨賈,黃文雄。”
“黃文雄?”
魏昶君微微睜眼,似乎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
“是,此人原籍閩南,祖輩在里長當年的政策鼓勵下前往南洋開拓海外,經營香料、錫礦。”
“之前陳、陸、王等頂級巨閥被《暫行管理辦法》召回中原後,南洋市場出現巨大真空,黃文雄及其家族,聯合一批中小商號,趁勢崛起,以極其凌厲的手段,在短短兩三年內,迅速整合了馬六甲海峽沿岸的香料貿易、婆羅洲的部分錫礦開採,並涉足新興的橡膠種植。”
“資產膨脹極快,隱然已成為南洋新一代的商界領袖。”
趙鐵鷹繼續開口。
“督府密報,黃文雄此人,極善鑽營,對朝廷動向嗅覺敏銳,他似乎從之前那些被強制北遷的巨閥遭遇中,汲取了‘教訓’,近期,其家族及關聯企業,開始大規模、隱秘地將積累的鉅額資產,透過複雜的離岸公司和代理人之手,向歐羅巴地區轉移。”
“打算在這些地方購置地產、投資工礦、甚至入股當地的銀號。”
“轉移資產?”
魏昶君眼中寒光一閃。
“不止如此。”
趙鐵鷹聲音更沉。
“督府安插在黃家核心層的眼線回報,黃文雄曾在一次極秘密的家宴上對子侄心腹說,‘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尤其這個籃子,還攥在朝廷手裡。”
“北邊那些大佬,就是前車之鑑,咱們得學聰明點,把根扎遠些,扎深些,讓朝廷的手,伸過來成本太高。’”
趙鐵鷹甚至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這麼做。
所有人都覺得。
即便歐羅巴亦是紅袍疆域,但終究比南洋距離中原遠得多,要是有什麼新政令,朝廷伸手過去也要慢一些,能給他們一點反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