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2章 遠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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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林遠總結道,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結論。

“方代表的初衷是好的,但方法欠妥,此修正案,林某認為,應當擱置,以待更周全的考量。”

“我反對!”

方既明霍地站起,臉色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

“林幹事這是在偷換概念!《紅袍憲掌》開宗明義,‘凡紅袍疆土所至,無論種族,皆需以仁德教化,以律法約束’,這‘仁德’,難道就是無休止的勞作和毫無發言權的沉默嗎?這‘律法’,難道只在紅袍同胞身上生效,對本地就網開一面,任由盤剝嗎?”

“方代表言重了。”

林遠依舊平靜,甚至笑了笑。

“沒人說要盤剝,現有的《本地管理條例》對工時、待遇已有基本規定,只是里長也曾說過,需要因地制宜,豈可一概而論?”

辯論從上午持續到下午,又從下午持續到深夜。

議事廳裡燈火通明,煙霧繚繞。

雙方的支持者輪番上場,陳述、駁斥、提議、修正......場面激烈,卻始終僵持不下。

表決,定在次日清晨。

深夜,散會之後。

林遠並沒有回下榻的酒店,而是乘坐一輛不起眼的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了萊茵蘭特別區深處。

這裡是前比利王室,如今作為“歷史文化象徵”而被保留的、僅有禮儀性地位的住所。

城堡書房內,壁爐燃著熊熊火焰。

現任的“象徵性國王”,一位年近六旬、頭髮花白、神態略帶拘謹和諂媚的老者,熱情地接待了林遠。

兩人屏退左右,密談了近一個時辰。

林遠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開出了條件。

如果這位“國王”能在明天的聯合會議上,利用其雖然微小但畢竟存在的象徵性影響力,以及他與幾位來自原低地地區代表的舊誼,表達對《修正案》的“合理疑慮”乃至反對,那麼,啟蒙會掌控下的幾家大型商會,將確保在未來三年內,給予從此處港口出口的特定商品稅務上的“最惠待遇”,並幫助其疏通與遠東的貿易渠道。

這對於如今只剩下空頭銜和一點祖產、亟需經濟來源維持體面的前王室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老者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便應承下來。

對他來說,這只是一次無傷大雅的“表態”,卻能換來實實在在的利益,何樂而不為?

幾乎在同一時間,方既明下榻的旅館房間內,燈火亦未熄。

他面前的桌上,攤開著《紅袍憲掌》、《歐羅巴聯合會議組織章程》以及厚厚一摞過往的會議紀要和判例彙編。

他眉頭緊鎖,反覆推演著明日表決可能出現的票數。

“林遠一定會私下活動,我們必須找到更具法理依據的突破口。”

他目光落在《紅袍憲掌》第七條上,那裡用加粗的字型寫著。

“紅袍律法之基本原則,適用於紅袍疆土所至之一切地域及人民,無分畛域,無遠弗屆。”

“無遠弗屆......”

方既明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來人!立刻給京師發電,急件!請示京師方面,就《憲掌》第七條‘無遠弗屆’原則在海外領地的具體適用解釋,尤其是涉及基本勞工權益及屬地居民基本代表權問題,請求最高法理機構給予明確指引和支援!”

他知道,向遙遠的京師請示,在表決前幾乎不可能得到直接回復。

但這本身是一種姿態,一種將本地議題上升到紅袍根本法理原則高度的姿態,也是一種向對手施加壓力的策略。

看,我們復社,是嚴格在《憲掌》框架和程式規則內行事,甚至不惜請示最高機構。

而你們啟蒙會,卻在搞檯面下的交易。

次日清晨,表決如期舉行。

氣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林遠依舊面帶微笑,與前夜密會過的此地王室以及另外幾位中間派代表點頭致意,一切似乎盡在掌握。

方既明則面色嚴肅,但眼神堅定,他連夜整理出的、援引《憲掌》第七條和多條相關判例的論據綱要,已分發給所有代表。

主持議長的木槌敲響。

冗長的點名、陳述最終立場、最後辯論......程式一絲不苟地進行。

雙方援引法條、調取判例、遊說中立代表,鏖戰七十二小時。

直到最後。

修正案以一票之差被擱置。

方既明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手指緊緊攥著那份“電文”,指節發白。

他知道,他輸掉的不只是一項法案,更是復社在海外與啟蒙會正面博弈的第一個重大回合。

對方用規則內的遊說、交換、乃至擦邊球式的影響力運作,擊敗了他基於理念和法理的呼籲。

林遠微笑著接受著周圍人的祝賀,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方既明,那笑容裡,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屬於勝利者的矜持與深意。

訊息透過加密電報,以最快的速度傳回萬里之外的京師,又由專人,送至西山。

西山,魏昶君的起居室。

窗外秋意已深,黃葉落盡。

老夜不收用盡可能平實的語言,彙報了萊茵蘭會議上發生的一切。

方既明與林遠的激烈交鋒,圍繞《修正案》的辯論,前夜的私下交易與緊急請示,以及最後那決定性的、一票之差的程式表決。

魏昶君斜靠在躺椅上,身上蓋著薄毯,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他沒有評價方既明的理念,也沒有指責林遠的手段,甚至對那充滿爭議的一票之差,也未置一詞。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夜不收說完,室內重新陷入寂靜。

許久,魏昶君才緩緩開口。

“看到沒?他們......學會用規則殺人了。”

老夜不收首領微微一怔,隨即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默默點了點頭。

魏昶君不再說話,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那裡,一群寒鴉掠過光禿的枝頭,發出嘶啞的啼叫。

他比誰都清楚,這不再僅僅是理念之爭,也不再是簡單的政見不合。

這是一場權力的博弈,一場在紅袍巨人軀體內部,於他垂暮之年,悄然拉開序幕的、新的戰爭。

戰爭的武器,不再是刀槍,而是規則、法條、程式、票數,以及包裹在這些冰冷外殼之下的、對資源、對話語權、對未來道路定義權的爭奪。

啟蒙會與復社,這兩股在他一手塑造的體制下成長起來的龐大力量,在海外,在規則允許的框架內,第一次公開而激烈地碰撞了。

勝負已分,但戰爭的序幕,剛剛掀起一角。

窗外的寒鴉,消失在鉛灰色的雲層後。

西山的風,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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