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雙手兩把刀(1 / 1)
京師,西山。
深冬的晨光稀薄而寒冷,透過窗欞,在書房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
魏昶君裹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棉袍,靠在鋪了厚軟墊的圈椅裡。
他比前些日子似乎更清瘦了些,眼窩深陷,顴骨在蒼白的皮膚下顯出清晰的輪廓,但那雙眼睛,在清晨微光裡,依舊沉靜如古井。
面前的書案上,左右兩側,各擺放著一份裝幀精美、厚如磚頭的檔案。
左側,是燙金封面,上書《敬呈里長:關於當前國是暨海外治理之穩健發展芻議書》,落款是“啟蒙會同仁謹呈”。
右側,則是靛藍布面,上書《青年復社就天下道義與長遠治理之宣言》。
他沒有立刻去翻,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兩份並排擺放、卻彷彿代表著截然不同方向的文字。
書房裡瀰漫著墨香、藥香,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沉寂。
只有偶爾炭盆裡“噼啪”一聲輕響,打破這片寂靜。
良久,他才緩緩伸出枯瘦、帶著老年斑的手,先拿起了左側那份燙金的《穩健發展書》。
翻開,扉頁是一行用端莊館閣體書寫的開篇語,墨色濃重,力透紙背。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循序生息之天下,治國如烹小鮮,貴在掌握火候,調和五味,激進變法,催苗助長,看似繁茂一時,然根浮土淺,風雨驟至,必萎頓凋零,反損元氣。”
魏昶君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像是極淡的嘲諷,又像是無聲的嘆息。
他繼續往下翻。
正文引經據典,從《管子》的“倉廩實而知禮節”,到歐羅巴某位思想者的“自然演進”學說,再到紅袍立國以來四十年間的各項經濟資料、人口增長、海外拓殖的圖表曲線。
文章用嚴謹乃至刻板的筆調,詳細論證了“秩序”與“漸進”的至高價值。
核心觀點明確:紅袍疆域空前遼闊,族群複雜,發展不一,當前首要任務是“鞏固既有成果,消化擴張紅利”,維持商業與投資的穩定環境,確保資源能源的穩定輸入。
對於海外“教化”,當以“潛移默化”、“因俗而治”為主,尊重當地“既有社會結構”,透過經濟紐帶和文化浸潤逐步同化,切忌強行推行本土“高標準”律法,如八小時工制、土著參政,以免激起反彈,增加治理成本,損害商業利益,動搖“循序”之根基。
通篇充斥著“資料表明”、“歷史經驗”、“成本效益”、“風險可控”之類的詞彙,理性,剋制,甚至有些冰冷。
他看得很慢,有時會停下來,目光停留在某個圖表或某段引文上,陷入短暫的沉思,但臉上始終沒有太多表情。
看完最後一頁,他輕輕合上,將這份厚重的《穩健發展書》放回原處。
然後,他拿起了右側那份靛藍布面的《正義優先宣言》。
宣言的開篇,風格迥異,沒有引經據典,而是直指人心,帶著一股灼熱的、近乎質問的氣息。
“‘循序’?‘漸進’?敢問諸公,此‘序’由誰而定?此‘漸’為誰而謀?紅袍立國已近半百,然放眼天下,紗廠女工,仍多有蜷居於陰溼棚戶,美洲礦工,呼吸毒塵咳血,遺孀幼子無錢葬身,而巨賈豪商,宴飲於玻璃幕牆之巔,金玉滿堂,揮霍無度。”
“此等景象,即是諸公所言‘循序生息’之天下乎?此等‘穩’字,是穩了誰家江山,享了誰人清福?”
接下來,宣言回顧了紅袍起兵時的《討暴政檄文》,重溫了“均田畝、輕賦稅、抑豪強、安黎庶”的早期承諾。
打算徹底地推行本土的《勞動律》於所有疆土,賦予所有族群基本政治權利,將資源更多向底層民生、教育、醫療傾斜,甚至提出對超出合理限度的鉅額財富進行“調節”。
甚至還有“紅袍的根本,在於讓最廣大子民,無論膚色、族裔、出身,皆能享有人之尊嚴與希望”。
魏昶君的目光,在那些充滿激情的字句上緩緩移動。
看到昔日紅袍最初起兵檄文的部分,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他同樣看得很仔細,甚至比看《穩健發展書》時更慢。
最終,他也合上了這份《正義優先宣言》,將其放回書案右側。
兩份檔案,一左一右,靜靜地躺在書案上。
它們彷彿代表了紅袍這具龐大軀體內,正在孕育、成長、並開始激烈碰撞的兩種靈魂,兩種對未來道路的截然不同的想象。
魏昶君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書房裡重新陷入寂靜,只有他略顯粗重而緩慢的呼吸聲。
窗外,光禿的樹枝在寒風中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遙遠而不詳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他重新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兩份檔案。
然後,他再次伸出手,拿起了書案上那支常用的、筆尖已有些磨損的筆。
他沒有批註,沒有寫字。
只是在那份燙金的《穩健發展書》封面的右下角,用硃筆,緩緩地、畫了一個渾圓的圈。
接著,他挪動筆,在那份靛藍的《正義優先宣言》封面的右下角,同樣,緩緩地、畫了一個大小相仿、同樣渾圓的圈。
兩個圈,並排而立,醒目,刺眼,卻沒有任何文字說明。
畫完,他放下筆,彷彿完成了一件極其耗費心力的事情,靠回椅背,深深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氣。
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轉瞬即逝的白霧。
他的目光,沒有再看那兩份檔案,也沒有看窗外的枯枝,而是投向了書房空曠的某處虛空,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在對某個並不存在的傾聽者。
“我的......左手,和右手......”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蒼涼與洞悉。
“什麼時候......自己握成了兩把刀?”
話音落下,書房裡一片死寂。
只有那兩個硃紅的圈,在清晨稀薄的光線下,散發著無聲的、卻又驚心動魄的光芒。
幾乎就在魏昶君畫下那兩個紅圈的同時,一場早已在醞釀、此刻終於找到公開爆發口的、席捲紅袍全球疆域的輿論風暴,以比他手中筆更快、更猛烈的速度,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