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雙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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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的起點,是紅袍在歐羅巴的兩個輿論重地。

紅袍英督府轄下的《紅袍公報》與紅袍法督府的《進步之聲》。

《紅袍公報》率先發難,推出了一個名為“激進派的賬本:納稅人血汗流向何方?”的系列深度報道。

報道沒有直接攻擊復社的理念,而是以一種“客觀”、“理性”、“擔憂”的姿態,詳細列舉、分析了由復社人士主導或大力推動的、在海外進行的“三項社會實驗”。

第一項,“西天竺百姓直接參政計劃”。

報道詳細披露了該計劃數年來的財政撥款:用於修建地方議事廳、培訓土著“議員”、印製宣傳材料、支付“議員”津貼、乃至組織“民主觀摩團”赴本土“學習”的巨大開銷。

報道配發了新建的、在當地堪稱豪華的議事廳照片,與旁邊破敗的土著村落形成鮮明對比。標題聳動:“千萬稅款,築就空中樓閣?”

第二項,“木骨都束黑膚土著技工學校體系”。

報道指出,復社在當地興辦了數十所“技工學校”,免費招收土著青少年,教授機械修理、紡織、木工等“實用技能”,並提供食宿補貼。

報道質疑:這些學校耗費巨資,但因當地工業基礎薄弱,畢業生就業率低下,所學技能與本土需求脫節,大量“畢業即失業”的土著青年,反而成為社會不穩定因素,報道計算了生均培養成本,結論觸目驚心:“納稅錢財,半數灑向蠻荒,回聲寥寥。”

第三項,“美洲西部女工生產合作社試點”。

報道揭露,在復社支援下,一些美洲西部的女性礦工、農場工組成了“生產合作社”,試圖擺脫中間商盤剝,直接銷售產品。

但報道指出,這些合作社管理混亂,效率低下,產品質量不穩定,嚴重依賴朝廷的“婦女發展專項補貼”和“保護性收購”才得以維持,實際上是“用全體納稅人的錢,補貼一小部分人的低效嘗試”,並拖累了相關行業的整體競爭力。

系列報道資料詳實,案例具體,輔以圖表、照片,極具衝擊力。

其核心論調是:復社的“正義優先”理念固然美好,但其主導的許多具體實踐,脫離實際,好高騖遠,效率低下,浪費了海量公共資源,最終損害的是紅袍的整體利益和長遠發展。

報道在結尾“憂心忡忡”地發問。

“我們是要一個賬目清晰、穩步前行的紅袍,還是要一個被理想主義熱情綁架、不斷將財富拋入無底洞的紅袍?”

《進步之聲》旋即展開猛烈反擊,推出系列特稿“穩妥派的陰影:誰在‘穩健’的帷幕下分食盛宴?”。

報道不再糾纏具體專案得失,而是直指啟蒙會的“根基”。

其核心成員與海內外巨賈千絲萬縷的利益關聯。

報道詳細起底了數位知名的啟蒙會海外骨幹,他們或是本人,或是子女、姻親,與南洋的錫礦巨頭、美洲的鐵路大王、歐羅巴的金融家族有著複雜的聯姻關係和交叉持股。

報道甚至不惜版面,刊登了數幅精心繪製的、錯綜複雜的“家族,商業,啟蒙會關聯樹狀圖”,用醒目的紅線將一個個名字與龐大的商業帝國連線起來。

報道指出,正是這些家族和企業,是當前海外“漸進”式治理模式的最大受益者,他們利用舊有的社會結構和人脈網路,以極低的成本控制資源和勞動力,獲取超額利潤。

而啟蒙會所倡導的“尊重既有結構”、“避免激進變革”,實質上是在為這些利益集團保駕護航。

報道同樣配發了照片:一邊是啟蒙會某骨幹家族在淡馬錫的奢華婚禮,新娘冠冕上的寶石璀璨奪目。

另一邊是南洋某錫礦坍塌後,土著礦工家屬在廢墟旁絕望哭泣的模糊身影。

強烈的視覺對比,衝擊力絲毫不遜於《紅袍公報》的“賬本”。

論戰一旦開啟,便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

《紅袍公報》與《進步之聲》的系列文章,被歐羅巴、美洲、乃至松江府、廣州、天津等本土各大報章爭相轉載、評論、延伸。

支援啟蒙會的媒體,紛紛跟進,從經濟學、管理學、國際政治等角度,論證“激進風險”和“漸進必要”。

支援復社的媒體,則從社會學、倫理學、歷史角度,抨擊“既得利益”和“道德虛偽”。

一時間,從紅袍英地的咖啡館到松江府的茶樓,人們議論紛紛,爭執不休。

原本許多對高層政治不甚關心的普通市民、小商人、工坊主,也被捲入這場空前浩大的輿論混戰。

有人說復社“不切實際,糟蹋錢糧”,有人說啟蒙會“為富不仁,麻木不仁”。

原本隱藏在政策辯論之下的路線分歧、利益衝突、理念對立,被徹底公開化、白熱化,變成了街頭巷尾皆可談論的公共話題。

彼時,西山,魏昶君的起居室。

每日清晨,一份由專人整理、厚達數十頁的“昨日全球主要輿論論戰摘要及傾向分析”,都會被準時放在他的案頭。裡面摘錄了各派媒體最具代表性的文章段落、核心論點、重要資料,以及輿情分析的初步判斷。

魏昶君每日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由老夜不收,為他緩緩誦讀這份摘要。

他聽得很仔細,聽到激烈處,會微微蹙眉;聽到精妙的反駁或揭露,眼中會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但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平靜地聽著,臉上無波無瀾。

這一日,聽罷關於“家族樹狀圖”與“礦工肺癆”對比的最新激烈交鋒後,魏昶君沉默良久,然後緩緩轉過頭,對身側值班、同樣白髮蒼蒼的老夜不收首領,用一種平靜中帶著深深倦意的口吻,低聲開口。

“看見了麼?這比炮彈......厲害多了。”

老首領微微躬身,表示在聽。

“炮彈。”

魏昶君的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彷彿看到了硝煙與火光。

“只能炸塌磚石壘的城牆,死多少人,塌多少房子,看得見,數得清。”

“可他們這字、這話、這報紙上印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頭那厚厚的輿論摘要上,聲音更輕。

“炸的,是人心裡的城牆,是信什麼,不信什麼,是覺得這世道有理,還是沒理,是願意跟著誰走,還是掉頭往另一邊去。”

“人心裡的城牆要是垮了......”

魏昶君沒有說下去,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彷彿不願再去看那字裡行間瀰漫的無形硝煙,也不願去想象那“城牆”垮塌後的景象。

這一刻,真正的博弈,在檔案、筆墨、報紙、乃至人心的戰場,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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