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誰對誰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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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暮春。

午後的陽光透過新綠的枝葉,在書房的窗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已帶上了幾分暖意,但書房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屬於山林的清寒。

魏昶君沒有像往常那樣靠在躺椅或坐在書案後。

他讓人在窗前光線最好的地方,擺了一張鋪著軟墊的寬大藤椅,自己就半靠在裡面。

身上依舊是那件半舊的靛藍棉袍,膝上蓋著薄毯。

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看檔案,只是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正在抽發新芽的老槐樹上,似乎在看,又似乎什麼都沒看,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他比冬日時似乎更瘦了些,臉頰的凹陷更加明顯,皮膚是一種接近半透明的蒼白,能看見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唯有那雙眼睛,在午後的光線裡,依舊保持著一種與年齡和病體不符的清明與深邃,像兩口歷經歲月淘洗、水位下降卻依舊能映照天光的深潭。

侍立在藤椅側後方陰影裡的,不是趙鐵鷹,仍是那位鬚髮皆白、面容沉靜如古井、身形卻依舊挺拔如松的老者。

他是最早跟隨魏昶君起事的夜不收元老之一,如今早已退出一線,只以“顧問”身份留在西山,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這位老人最後歲月裡,一個沉默的、卻能讀懂他大部分未言之語的見證者與陪伴者。

他沒有名字,或者說,他的名字早已湮沒在數十年的血色風煙裡。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風吹過新葉的沙沙聲。

良久,魏昶君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帶著久病之人的氣短,語調卻異常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思考了許久的事實。

“聽見外面的動靜了麼?”

老夜不收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恭謹。

“里長是指......諮政院那邊的吵鬧?”

“吵鬧?”

魏昶君嘴角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對這個輕描淡寫詞彙的某種微妙否定。

“那不叫吵鬧,那是......拔河,繩子兩頭,都覺得自己拽著的是江山正道,是紅袍的未來,繩子中間,還綁著個‘海外自治’的彩頭,一百天了,繩子繃得吱嘎響,誰也沒把誰拽過河心去。”

老夜不收默然。

諮政院春季會期圍繞《海外領地自治框架法案》展開的百日拉鋸,他雖深處西山,也有所耳聞。

啟蒙會與復社,一個要“分級”,一個要“同步”,吵得不可開交。

各種手段都用上了,拉攏、動員、聯名、程式狙擊......最後弄出個不痛不癢的“原則透過、細則緩議”。

訊息昨夜傳到西山,里長聽完簡報,只是“嗯”了一聲,便再無他話。

此刻舊事重提,顯然心中思慮未平。

“啟蒙會那幫人。”

魏昶君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枯瘦、搭在毯子上的手背上,那手背皮膚鬆弛,佈滿深褐色的老年斑。

“引經據典,說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紅袍澳陸、淡馬錫那些地方,商貿繁盛,工坊林立,識字的人多,懂規矩的也多,可以試著搞搞民選議會,讓他們自己管點小事,朝廷省心,也顯得開明,至於木骨都束內陸、天竺腹地那些窮鄉僻壤,飯都吃不飽,字都不識,搞什麼普選?搞出來也是笑話,徒增混亂,派個得力的總督去,帶著兵,拿著錢,修路、開礦、教種地,先把底子打實了,再談別的,聽起來......有沒有道理?”

老夜不收沉吟片刻,謹慎開口。

“似有些實情依據,各地情勢,確是天差地別。”

“有實情,更有私心。”

魏昶君淡淡道,語氣裡聽不出褒貶。

“經濟發達之地,是誰在發達?是早年跟著朝廷出去的僑商,是後來投資過去的豪族,是啟蒙會那些骨幹的親朋故舊、門生子弟,讓他們‘自治’,選來選去,選上的,多半還是他們自己人,或者他們扶植的代理人。”

“這‘自治’,不過是把朝廷明面上的管束,換成他們自己圈子裡更隱蔽、也更牢固的控制,朝廷看似放權,實則是把最肥的肉,用‘自治’的盤子,端到了他們自己的餐桌上。”

“至於那些窮苦地方,派總督?”

魏昶君輕輕哼了一聲。

“總督去了,要做事,靠誰?靠當地那些被他們稱為‘矇昧’、實則往往是與舊勢力勾結的酋長、頭人?還是要靠跟著總督去的商人、工頭?到最後,總督要麼被架空,要麼就不得不和那些地頭蛇、淘金客攪在一起。”

“所謂的‘打基礎’,打出來的,恐怕是新的利益藩籬,啟蒙會要的‘分級’,骨子裡,是承認並固化這種因為經濟發展不均、而自然形成的權力和利益分層,他們覺得,這樣‘穩’。”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開口。

“復社那幫年輕人,跳起來反對,說這是‘歧視’,是‘製造新的不平等’,天下子民,同為紅袍一員,憑什麼有的地方能自己選官,有的地方就要等著朝廷來‘教化’?他們要求‘同步’,三年內,所有海外領,不論貧富,不論開化程度,一律籌備普選,土著和僑民,一人一票,權利相等。”

“聽起來,很公平,很高尚,是不是?”

魏昶君的目光投向老夜不收,那目光平靜,卻讓老夜不收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可他們想過沒有?在那些連基本識字率都不到一成的部落裡,搞一人一票的普選,選出來的是什麼?是能真正代表民意的賢能,還是哪個部落長老、哪個會念幾句經文的巫師、或者哪個被外地商人用幾袋鹽、幾匹布就收買了的混混?復社想用一張選票,抹平數百上千年形成的社會鴻溝、文化隔閡、乃至智力差距,這有可能嗎?”

“他們的方案,是基於一個理想中的、所有人都具有同等參政能力和覺悟的‘紅袍公民’模型,可天下哪有這樣的模型?”魏昶君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他們動員大學的先生,工人夜校的學員,海外的學子......這些人,是紅袍的未來,有熱情,有理想,可他們離南洋的種植園、飛洲的礦坑、天竺的村落,太遠了。”

“他們憑著一腔熱血和書本上的道理,去規劃萬里之外的‘公平’,卻可能忽視了那裡最真實、也最殘酷的‘地面’。”

“所以,啟蒙會罵復社‘空想誤國’,復社罵啟蒙會‘為虎作倀’,兩邊都覺得自己握著真理,都覺得自己在捍衛紅袍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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