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原則決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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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魏昶君緩緩開口。

“吵了一百天,最後弄出個‘原則透過、細則緩議’,原則是什麼?是‘海外領應當逐步獲得符合其發展階段的自治權利’,廢話,細則呢?怎麼叫‘符合發展階段’?誰來判斷?怎麼‘逐步’?緩議,說白了,就是誰也沒說服誰,誰也沒壓到誰,只好把問題蓋起來,留到以後,接著吵,接著鬥。”

其實他更明白,或許雙方都不是思想侷限在這個圈子裡面,只是這樣的想法對他們的勢力逐漸掌控紅袍有利,僅此而已。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槐樹的影子,隨著日頭西移,在窗臺上緩緩拉長。

“你說。”

魏昶君忽然問道,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咱們這片山河,從三皇五帝到前明,折騰了幾千年,折騰來折騰去,折騰的是個啥?”

老夜不收微微一愣,不知里長為何突然問起這個,謹慎答道。

“......或許,是折騰個......天下太平,江山永固?”

“天下太平,江山永固......”

魏昶君低聲重複,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現了。

“是啊,都想太平,都想永固,可怎麼才能太平?怎麼才算永固?秦始皇覺得,收天下兵,書同文,車同軌,行郡縣,權力攥在自己一個人手裡,就能永固了,結果呢?二世而亡。”

“前明太祖,廢丞相,設廠衛,把權力收到皇帝手裡,收到京師,覺得這樣才穩,結果呢?到了末年,朝廷的政令出不了紫禁城,各地的督撫、總兵、乃至豪紳,個個成了土皇帝,權力是集中了,可也僵死了,爛掉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對著窗外的光影,虛虛地握了一下,又緩緩張開。

“咱們紅袍,起於草莽,靠的是一股子打破舊枷鎖的狠勁,和......最初那點‘有飯同吃、有衣同穿’的念想,可打下了江山,坐穩了位置,這權力,就像水,會自己流,會自己找縫隙鑽,你把它死死攥在手裡,它就把你累死,把你困死,最後從你指縫裡漏掉,流到你看不見的地方,滋生出新的山頭,新的豪強,馬世昌是例子,汪麟更是例子。”

“可你要是把它放開,讓它流。”

魏昶君的手掌完全攤開,彷彿託著無形的、流動的東西。

“它就會順著地勢,往低處流,往有縫的地方鑽,啟蒙會想讓它往‘經濟發達’的地方流,在那裡形成新的利益窪地,復社想強行把它引到‘不發達’的地方,試圖填平溝壑,可水有自己的性子,不是你想讓它往哪流,它就往哪流的,硬引,要麼引不過去,要麼引發洪水,沖垮一切。”

“所以,難啊。”

魏昶君長嘆一聲,那嘆息裡充滿了九十年人生積澱下的、對人性與權力本質的深刻洞察。

“咱們這片山河,追求了幾千年的權力高度集中,覺得那樣才安全,才有力,可咱們紅袍走到今天,疆域之大,子民之眾,情勢之複雜,早已不是一個人、一個腦袋、一套班子能管得過來的了,必須分權,必須讓下面的人,有一定的話事權,做事權,甚至......犯錯的權,不分,就是等死。”

“可分,怎麼分?”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彷彿在審視一個無比精密的、卻又充滿危險的機械。

“分給誰?怎麼確保分出去的權力,不會被用來謀私,不會變成新的割據?怎麼確保分了權,下面的人真能把事辦好,而不是互相扯皮,或者胡亂折騰?”

“怎麼平衡發達地區和落後地區?怎麼平衡僑民和土著?怎麼平衡‘效率’和‘公平’?怎麼平衡‘穩定’和‘變革’?”

“啟蒙會和復社,就是兩股不同的‘分絲’的力道,兩種不同的‘抽絲剝繭’的想法。”

魏昶君緩緩開口。

“啟蒙會想沿著現有的、由經濟實力和文明程度自然形成的紋路去剝,覺得這樣順溜,剝出來的絲線整齊,織出來的布也結實,復社想強行把所有的繭都拉到同一個水平線上,用一種標準的方法去剝,覺得這樣才公平,織出來的布沒有瑕疵。”

“可這繭。”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又指向窗外無垠的天空。

“不是真的蠶繭。是活生生的人,是盤根錯節的利益,是千差萬別的土地,是沉澱了千百年的習俗和人心,抽絲剝繭,一點點劃分乾淨......談何容易,稍有不慎,絲就斷了,繭就亂了,或者......剝繭的手,自己被絲線纏住,勒出血來。”

老夜不收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

他跟隨里長數十年,經歷過屍山血海,見識過無數陰謀陽謀。

他甚至親自看到里長昔日處置了跟隨他從蒙陰殺出來的總長後,那一年,無人前來拜年的冷清。

看到過里長聽到弟弟魏昶琅死在駐北城的絕望眼神。

他見證了紅袍的所有興盛與坎坷。

但像此刻這般,聽里長以如此平靜、卻又如此深邃的語言,剖析這龐大山河肌體內部最根本、也最艱難的治理困境,還是第一次。

不再是具體的戰術策略,而是關乎國本、關乎長遠的戰略沉思。

“那......里長,依您看,這‘絲’,該如何剝?”

老夜不收忍不住,低聲問出了這個或許無解的問題。

魏昶君沉默了許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又偏移了一大截。

他才緩緩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魏昶君淡淡道。

“我能做的,就是在閉眼之前,把該立的規矩,儘量立得周全些,把該架的籠子,儘量架得牢固些,給啟蒙會套上韁繩,也給復社備上鞍韉,讓他們爭,讓他們鬥,但必須在規矩裡爭,在籠子裡鬥,用他們的爭,來暴露問題,用他們的鬥,來互相制衡。”

“至於最後,這絲能不能剝乾淨,這天下會織成一塊什麼樣的布......”

魏昶君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暮色漸合、遠山如黛的蒼茫天地,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那就看後來人的本事。”

話音落下,書房內徹底被暮色籠罩。

老夜不收悄無聲息地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將藤椅上老人清癯而疲憊的身影,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很淡,彷彿隨時會融入那片無邊的黑暗。

而那場關於如何“分絲剝繭”的漫長、艱難、或許永無止境的探索,才剛剛展開。

這場關於海外權力的博弈,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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