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千山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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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語,引而不發,卻處處指向復社所倡導的那些“激進”變革可能帶來的風險與不確定性。

啟蒙會,在他口中,是穩健的舵,是警醒的鐘,是防止紅袍這艘大船因理想主義的狂熱而觸礁沉沒的壓艙石。

魏昶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將目光轉向趙鐵鷹。

趙鐵鷹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他的回答,則帶著復社一貫的銳氣與理想光芒。

“回里長,復社,是紅袍的望見,是眺望我們該去的遠方,我們存在的意義,是讓紅袍在低頭經營腳下巢穴的時候,不忘抬頭仰望頭頂的蒼穹與星辰,以免......在固守既得之時,忘記了我們當初究竟為何要辛苦築起這個巢穴。”

他的話語,同樣意有所指,直指啟蒙會所代表的“穩健”可能演變為固步自封、維護既得利益、忽視底層苦難的保守與麻木。

復社,在他口中,是揚起的帆,是領航的燈,是驅使紅袍這艘大船不斷突破現狀、駛向更公正、更光明未來的不竭動力。

兩人的回答,針鋒相對,卻又各自成理,完美地概括了各自派系的核心理念與自我認知。

一個向後看,重經驗,求穩妥。

一個向前看,重理想,求變革。

他們都認為自己是紅袍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護和塑造著這個紅袍天下。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理念,在空氣中無聲地對撞、激盪。

魏昶君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的目光,緩緩從兩人身上移開,投向了書案一側,那扇敞開了一條縫隙的窗戶。

窗外,庭院角落裡,一株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老藤,與一株顯然是近年才移栽過來的、正努力抽發新枝的幼樹,枝幹在寒風與積雪中,緊緊地交纏在一起。

老藤虯曲蒼勁,佈滿皴裂的樹皮,緊緊抓著牆壁和地面,顯得無比穩固,卻也帶著歲月沉重的痕跡。

新枝雖然細嫩,在寒風中微微顫抖,但枝頭已然鼓起飽滿的嫩芽,透著一股勃勃的、不容忽視的生機。

它們彼此依靠,又似乎彼此爭奪著陽光與空間。

老藤為新枝提供了一些支撐,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新枝恣意生長的方向。

新枝的活力,或許也在不知不覺中,為沉寂的老藤注入了一絲新的氣息。

看了很久,魏昶君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肅立面前的徐渭仁和趙鐵鷹。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記性......望見......”

他低聲重複,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不對。”

兩個字,平淡,卻讓徐渭仁和趙鐵鷹心頭同時一震。

魏昶君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窗外那交纏的古藤與新枝,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定論般的重量。

“你們不是紅袍的什麼記性,什麼望見。”

“你們,是紅袍的......左眼,和右眼。”

左眼,右眼。

這個比喻,讓徐渭仁和趙鐵鷹都愣住了。

“左眼,看的是來路,是腳下,是陰影,是溝坎,是那些實實在在、摸得著、有時還帶著血和泥的......過往與現實。”

魏昶君緩緩道,目光彷彿穿透了徐渭仁,看到了啟蒙會所代表的那一切基於歷史經驗、現實利益、謹慎權衡的治理邏輯。

“沒有這隻眼,紅袍就是個瞎子,走路會摔跤,會撞牆,會掉進坑裡爬不出來,這隻眼,讓紅袍知道疼,知道怕,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做了要付出什麼代價,啟蒙會,就是這隻左眼。”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趙鐵鷹,變得更加深邃。

“右眼,看的是去路,是前方,是光芒,是可能,是那些還看不太清、但卻讓人心裡頭燃著火、想要去夠一夠的......未來與理想,沒有這隻眼,紅袍就是個睜眼瞎,只能看見腳下方寸之地,會迷失方向,會失去目標,會忘了自己為什麼要走,要走到哪裡去,這隻眼,讓紅袍有念想,有奔頭,有不甘心,有打破一切不公的勇氣,復社,就是這隻右眼。”

魏昶君的聲音不高,卻彷彿晨鐘暮鼓,敲在兩人心頭。

“一隻眼,看不全天下。”

他最後看著兩人,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極判斷。

“所以,你們不是紅袍的左膀右臂,膀臂可以斷,可以換,眼睛,不能失去任何一隻,紅袍的天下,就是......偏盲的天下,看什麼,都是歪的,都是不全的,都走不長久。”

話音落下,書房內一片死寂。

炭火盆裡的紅光,映照著徐渭仁和趙鐵鷹神色複雜的臉。

魏昶君不再說話,他緩緩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只揮了揮手。

徐渭仁和趙鐵鷹知道,結束了。

兩人再次躬身,默默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房門。

走出那間溫暖卻令人窒息的書房,凜冽的朔風立刻撲面而來,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西山小院外的石徑上,積雪已被清掃乾淨,但兩側依舊堆著厚厚的雪牆。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再降下一場大雪。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誰也沒有先開口。只有靴子踩在堅硬凍土上的聲響,和呼嘯而過的風聲。

走到小院門口,即將分道揚鑣之際,趙鐵鷹忽然停下了腳步。

“徐會長。”

他開口,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低沉,但很清晰。

“里長的話,你我都聽見了,眼睛......不能獨用。”

徐渭仁也停下了腳步,側頭看向他,長髯在風中微微飄動,深邃的眼眸中映著雪光與晦暗的天色。

趙鐵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東歐的鐵路,可以分段,海上的航線,可以分道,但紅袍的天下......終究只有一個,往後......在諮政院,在報紙上,在那些需要爭、需要辯的地方,我們大概......還是得爭,得辯,得分個高下。”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徐渭仁。

“但有些事......也許,我們還有得談,不是誰說服誰,而是......怎麼讓左眼和右眼,能一起,看得更清楚一點。”

徐渭仁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微微閃過一絲波動。“你說得對。天下只有一個。”

他微微抬頭,望向西山主峰方向,那裡雲霧繚繞,看不見小院的輪廓,但他知道,那位剛剛對他們說出“左眼右眼”之喻的里長,就在那裡。

“但願......里長他,還能再看......兩個春天。”

這一刻,唯有朔風呼嘯,捲起千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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