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啟蒙會(1 / 1)
此刻。
一位年長些的官吏嘆了口氣,不知是真心擔憂,還是例行感慨。
“懸不懸的,日子總得過。”
另一位介面,語氣更實際。
“陳副會長他們,現在動作很大,甘州、南洋那邊,都換了不少自己人上去,政令也改了,咱們這兒,天高皇帝遠,但該有的風聲,也得聽著點。”
“可不是嗎。”
第三位是個年輕些的,訊息更靈通。
“我聽說,成都那邊的布政使司,已經在擬定新的《川藏茶馬章程》了,裡頭好些條款,明顯是向著咱們這些‘老關係’傾斜,復社那邊跳腳也沒用,民會的人也跟著一起使勁呢,這世道啊,里長不在了,就得看誰胳膊粗,誰路子硬,咱們以前在烏思藏,是守著個冷灶,現在嘛......說不定,這冷灶也要燒成熱灶了。”
“復社這次,怕是真起不來了。”
淡馬錫,紅袍南洋督府所在。
一處臨海酒樓的雅間裡,幾位並非啟蒙會嫡系、但也絕非復社同情者的中下層官吏,也在私下議論。
“你們聽說了嗎?巴達維亞那邊,軍地協調處現在權力大得很,連駐軍換防補給,有時候都要過問一下意見了。”
一位稅吏小聲道。
“何止!”
另一位在港口負責文書的主事介面。
“我有個同鄉在後勤統籌委員會當差,他說現在好些採買,都不走督府的老賬房了,直接由委員會下頭的商會代辦,說是‘效率高’,這裡頭......水可深了。”
“里長這一病,真是病出個新局面啊。”
一位年紀稍大的推事搖搖頭。
“以前督府是督府,駐軍是駐軍,商會是商會,雖說也有勾連,但面子上還過得去,現在倒好,都快成一家了,陳副會長那些人,手腕是真高,復社的趙總代表,前陣子不還來巡視過嗎?看著挺威風,可實際能改變什麼?發幾篇文章,訓幾句話,有什麼用?底下人該幹嘛還幹嘛,該往哪邊靠,心裡都清楚。”
就在這股“啟蒙會大勢已成,復社無力迴天”的論調,如同瘟疫般在紅袍疆域各處悄然瀰漫、成為許多官吏心中或明或暗的共識時,啟蒙會最高層的算計,終於邁出了更為大膽、也更為危險的一步。
京師,啟蒙會總部,一間更為隱秘、連窗戶都用厚重簾幕遮住的靜室。
只有七八個人在場,全是徐渭仁絕對的心腹,是這場權力盛宴中最核心的操盤手。
沒有酒,只有清茶。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徐渭仁坐在主位,這位名義上的會長,近來似乎更顯蒼老,但那雙時常半閉的眼睛,此刻卻睜得很大,望著桌面上跳躍的燭火,目光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西山的訊息......確實了?”
他開口,聲音乾澀。
一位負責與醫學院有隱秘聯絡的心腹,上前一步。
“會長,我們收到訊息......里長此次昏迷,是腦內血脈舊傷淤阻,兼以年高體衰,臟器衰竭......除非天降奇蹟,否則......甦醒的希望,微乎其微。”
靜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花偶爾爆開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徐渭仁。
徐渭仁久久不語。他端起面前的茶盞,手卻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夠久了......真的,夠久了。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吶喊。
九十六年,將近百年!
一個人的意志,如同無形的穹頂,籠罩在這片廣袤的天下之上。
所有人都活在他的影子裡,按照他劃定的道路,他制定的規則,他允許的尺度,去思考,去行事,去爭鬥。
哪怕是他徐渭仁,是權傾朝野的啟蒙會,是看起來風光無限的民會,是看起來銳不可當的復社......其實,都不過是在他默許甚至有意引導的棋盤上,互相廝殺的棋子。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淬了冰的刀子,劃過靜室的空氣。
“里長......掌控這世道。”
“也確實夠久了。”
話音落下,萬籟俱寂。
隨即,一股無聲的、卻更加洶湧澎湃的暗流,在這間密室裡,在所有聽聞這句話的啟蒙會核心成員心中,轟然炸開,並迅速化為行動的鐵流。
不再需要任何掩飾,不再需要任何顧忌。
一場針對魏昶君本人及其遺留思想的系統性、全方位的抹黑、否定與清洗,在啟蒙會的強力推動下,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和力度,悍然發動。
最先發難的是輿論。
那些原本就在啟蒙會影響下,或新近被其收購、控制的報紙、刊物,一改此前“客觀評價”的腔調,開始連篇累牘地刊登“反思”、“辨析”類文章。
《徙民實邊,功過誰與評說?——再論前朝人口大遷徙之國策得失》。
文章以詳實的資料(其中不乏誇大與曲解),描繪當年強制遷徙富戶、移民實邊過程中,造成的“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文化斷層”,指責此舉“雖固疆土,實傷元氣”,“與民爭利,徒耗國力”。
“《盛世武功下的隱痛:海外用兵數十年,是開疆拓土,還是窮兵黷武?》”,文章將紅袍數十年的海外擴張,描繪成一場耗資無數、死傷慘重、只為滿足“開疆雄心”的“無底洞”,質疑“所得之地,是否真能滋養我民?”,“所耗之資,若用於內政民生,又當如何?”
這股風潮迅速從報章蔓延到學館、茶館,甚至市井流言之中。
魏昶君的形象,從那個近乎神化的、開天闢地的“里長”,迅速向著“好大喜功”、“耗盡民力”、“晚年昏聵”的複雜人物滑落。
與此同時,針對昔日緊緊追隨魏昶君、或與復社理念相近、或被啟蒙會視為異己的力量,一場不動聲色卻冷酷無情的清洗與分化,在各地、各部門悄然展開。
那位在琉球風波中曾為碼頭工人仗義執言、後被“勸誡”的鄭主筆,被其報社以“健康原因”禮送“休假”,隨即其主編的版面被撤換。
曾在諮政院力挺復社勞工法案的幾位官吏,被“明升暗降”,調任閒職,或派往偏遠之地“體察民情”。
一些在地方上頗有清名、但與啟蒙會不睦的州縣官員,被各種“考核不謹”、“政務疏漏”的罪名糾纏,或貶或調。
軍中,幾位與復社過從較密、或對啟蒙會滲透表示過反感的將領,被“正常輪換”到次要崗位,或“奉命”入京述職,實則被變相閒置。
這一刻,啟蒙會,正以前所未有的自信與強勢,將自己推上這新天下主導力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