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新的時代(1 / 1)
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帶著金屬特有的迴響,每隔幾秒鐘就在天津衛碼頭響起,晝夜不息。
那是新安裝的、從紅袍美地西海岸的造船廠訂購的萬噸級蒸汽旋轉吊車,在揮舞它鋼鐵的巨臂。
巨大的抓鬥像怪獸的爪子,從遠洋貨輪的深艙裡,一次就能抓起上百噸紅袍美地中部平原產的小麥,或者紅袍歐羅巴林場的木材,然後轟隆隆地旋轉,將貨物卸到碼頭邊堆積如山的倉庫前,或者直接裝上等候的火車、駁船。
另一邊,同樣巨大的吊臂,則將一包包松江府出產的“飛馬”牌細布、景德鎮的青花瓷、蘇杭的絲綢,穩穩地送入另一艘即將駛往紅袍木骨都束或紅袍孟買的貨輪船艙。
蒸汽的嘶鳴、鋼索的摩擦、工人的號子、火車的汽笛、輪船的嗚咽,還有海風鹹腥的氣息,混合成天津港獨有的、永不停歇的交響。
這裡是紅袍天下物流的巨型樞紐之一,是“摩登時代”力量與效率最直觀的展示場。
“讓開!讓開!沒長眼睛啊!”
一輛漆成墨綠色、方頭方腦的紅袍轎車,按著刺耳的喇叭,在碼頭區略顯狹窄、堆滿貨物的道路上艱難穿行。
開車的是個穿著綢衫、戴著墨鏡的年輕商人,副駕駛上坐著一位燙著時髦捲髮、塗著口紅的摩登女郎,正不耐煩地用手絹扇著風,驅散空氣中瀰漫的煤灰和魚腥味。
轎車笨拙地躲避著橫衝直撞的運貨板車、扛著大包的苦力,以及偶爾叮叮噹噹駛過的、擠滿了下班工人和普通市民的有軌電車。
電車上,穿著工裝或短打的男男女女,疲憊地靠著車窗,目光無神地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繁華剪影。
“快點!快點!卸完這船,還有兩船在錨地等著呢!耽誤了船期,把你們全月的工錢扣光也不夠賠!”
碼頭工頭揮舞著藤條,嘶啞著嗓子吼叫。
苦力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巨大的貨物陰影下閃爍著油汗,肌肉虯結,像是一尊尊活動的銅像,沉默地將不屬於他們的財富,從海上搬到陸地,又從陸地搬向海洋。
巨大的蒸汽吊車投下移動的陰影,籠罩著他們渺小而堅韌的身影。
幾百裡外,京師。
夜幕降臨,但城市並未沉睡。
前門大街、民巷舊址......主要街道兩旁,新近豎起的路燈杆上,一盞盞明亮的電弧燈,將夜晚照得如同白晝。
店鋪的櫥窗裡,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管拼出“瑞蚨祥綢緞”、“盛錫福帽莊”、“亨得利鐘錶”的招牌,紅綠藍紫的光芒流淌在行人驚羨的臉上。
更令人驚歎的是,在昔日紫禁城附近,一座新落成的、帶有明顯新古典風格的四層大樓頂層,巨大的玻璃窗後,是一面幾乎佔據整面牆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巨大圖板。
圖板上,縱橫交錯的線路如同蛛網,不同顏色的小燈在各個節點上明滅閃爍,代表電壓、負荷的指標在儀表盤上輕輕顫動。
這裡是“京師城市電力排程總中心”,據說是全球第一個實現對一個超大型城市供電進行集中監控與排程的“大腦”。
穿著白色制服的技術員,手持電話,或者在圖板前低聲交談,記錄資料,偶爾扳動巨大的閘刀開關。
整個京師城區的光明、工廠的機器能否轉動、有軌電車能否執行,都依賴於這裡的精密計算與指令。
“報告,西區負荷上升,請求啟動二號備用蒸汽機組。”
“批准啟動,注意壓力。”
“南區有線路故障報警,疑似電纜被施工挖斷,已派出搶修隊。”
“東區霓虹燈廣告牌用電超載,建議非核心區域限電半小時。”
冷靜、專業、不帶感情色彩的命令與彙報,在這座“光明聖殿”裡迴盪。
窗外,是依賴於此而誕生的、前所未有的、徹夜不眠的都市夜景。
咖啡館裡留聲機播放著爵士樂,舞廳裡紅男綠女翩翩起舞,電影院門口貼著紅袍好萊塢最新默片的海報,報童在霓虹燈下叫賣著刊登了紅袍美洲最新流行時裝和汽車廣告的晚報。
松江府,外灘。
黃浦江畔,一座嶄新的、高達二十三層的摩天大樓,紅袍貿易大廈,如同鋼鐵與玻璃的巨人,俯瞰著江面上往來如梭的輪船和對面浦東尚顯荒涼的灘塗。
它是松江,乃至整個紅袍財富與雄心的新象徵。
大廈外牆貼著從江西運來的白色瓷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樓內安裝的、從天工院最新研發出來的電梯。
穿著深藍色鑲金邊制服、戴著白手套的電梯員,訓練有素地為每一位進出大廈的、衣著光鮮的商人、官僚、代表服務,用帶著松江口音的官話清晰報出樓層。
“三樓市舶司,四樓匯通銀行,五樓紅袍美地小麥商會......頂層觀景餐廳,請您站穩。”
電梯平穩上升,鋼纜輕微的摩擦聲幾乎被忽略。
從觀景餐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整個松江的繁華盡收眼底。
外灘一字排開的各色銀行、商行大樓,蘇州河上擁擠的駁船,遠處閘北、楊樹浦方向林立的工廠煙囪,正噴吐著滾滾濃煙,與天空的雲靄混為一體。
“你看!”
觀景餐廳裡,一個穿著剪裁合體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的年輕男人,對挽著他的、一身旗袍、外罩短襖的女伴感慨。
“這裡更有生氣!聽說下個月,環球百貨公司就要開業了,裡面有從紅袍法地直接進口的香水,從紅袍歐羅巴定製的皮鞋!”
女伴矜持地笑著,用小銀勺攪動著杯中的咖啡,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窗外那無與倫比的都市風景所吸引,也被餐廳裡流淌的輕柔鋼琴曲、空氣中淡淡的香水與雪茄混合的氣息所迷醉。
這裡是摩登時代的頂端,是速度、效率、財富與時尚匯聚的旋渦中心。
“最新一期的《科學人》紅袍版看了嗎?上面說,紅袍柏林大學的弗洛伊德教授又提出了新的精神分析理論......真是太深奧了。”
另一張桌上,幾個看起來像是學堂教員或報社編輯的青年男女,正在熱烈討論。
他們面前擺著咖啡,茶水和精緻的江南點心。
“我更關心紅袍美地的汽車生產流水線,那邊的公司據說又改進了車的裝配工藝,成本還能再降,要是咱們的車也能......”
“得了吧,咱們的車,發動機還是天工院十年前的技術,價格倒是向人家看齊。”
“不過,說到這個,你們聽說閘北那邊新裝的紅袍東贏賊奴地產自動織機了嗎?效率是高,可聽說女工......”
話題戛然而止,似乎觸碰到了某種不太適合在這明亮、時尚的場合深入討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