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0章 里長無法對抗時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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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京師廣播電臺策劃的一檔“國是青年說”專題辯論節目,邀請了這三位“青年才俊”,就“紅袍未來之路”進行公開辯論。

節目預告一經放出,便吸引了無數好奇的目光。畢竟,這可能是第一次,三個派系的新生代代表,在如此公開的場合,直接交鋒。

辯論當晚,廣播電臺的演播室外擠滿了記者,無數家庭、茶館、商鋪,乃至一些條件稍好的工棚、廠區,人們圍坐在收音機旁,擰大了音量。

“今天我們非常榮幸地邀請到三位傑出的青年代表,就大家關心的國家未來發展道路,進行交流探討。”

“他們分別是:啟蒙會青年理事會理事、經濟學博士徐宗衍先生,北方工人協調會副會長趙鐵生先生,工部機械局專員、產業技術促進會副代表孫浩先生,歡迎三位!”

寒暄介紹後,主持人很快切入正題。

“第一個問題,想請問三位,在你們看來,當前紅袍面臨的最緊迫任務是什麼?或者說,未來發展的首要關鍵何在?”

短暫的沉默後,徐宗衍那帶著學術腔調的、清晰而沉穩的聲音率先響起,透過收音機的電子管,傳入千家萬戶。

“鄙人以為,當前首要之務,在於奠定可持續的現代化根基,此根基,一曰穩定的秩序,無穩定則一切發展無從談起,二曰持續的資本積累,無積累則工業化如同無源之水。”

“這需要長遠的規劃,有序的推進,尤其需要集中力量,優先發展能夠帶動全域性的戰略性基礎產業。”

“鄙人在拙作《漸進現代化的財政基礎》中曾論述,或許需要二三十年的平穩建設期,逐步完成制度演進與產業升級,急不得,也亂不得。”

他的聲音理性、剋制,充滿了規劃者的自信。

接著,是趙鐵生那略顯沙啞、帶著明顯北方口音、但異常有力的聲音。

“徐先生,你說的那些產業、積累,是高樓大廈,可蓋樓的那些人,那些流汗流血的人,他們過得是什麼日子?他們算不算這紅袍的一份子?紅袍的未來,不能只盯著高樓大廈,得先讓人,讓千千萬萬普通工人、農民、手藝人,能活得像個人,能有口安穩飯吃,能有地方說理。”

他的話語直白、粗糲。

輪到孫浩了,他的聲音有些平直,甚至有點刻板,但語速很快,透著技術人員的篤定。

“兩位說的都有道理,但我覺得,無論是要秩序積累,還是要公平參與,都得有東西,有實實在在的技術和效率撐著,沒有好的機器,工廠效率就低,東西就貴,就競爭不過其他同行,廠子垮了,工人沒活幹,說什麼都白搭,反過來,工人待遇要提高,錢從哪來?也得從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賺出利潤裡來。”

“因此我這些年就琢磨一件事,怎麼用更便宜、更簡單的法子,造出更好用的機器,讓更多小廠子能用得起,能活下去,技術普及了,效率上去了,很多問題才能有解決的基礎,光喊口號,光定計劃,機器不會自己轉,零件不會自己加工。”

他的話,務實得近乎枯燥,卻像扳手敲擊鋼鐵,實實在在。

接下來的辯論,更加激烈。

徐宗衍引經據典,闡述“秩序優先”、“階段性發展”的必要性,認為過早強調分配與參與會破壞“積累”,是“揠苗助長”。

趙鐵生則用一個個具體而微小的底層百姓的例子來質問。

“這樣的‘秩序’和‘積累’,到底是為了誰?工人的命和血,是不是這‘積累’的一部分?”孫浩則不斷將話題拉回到具體的技術方案和效率提升上,談論他的標準機床如何讓一個小五金廠起死回生,談論改進鍋爐能節省多少煤炭,談論工藝流程最佳化能提升多少良品率。

“問題要一個一個解決,飯要一口一口吃,先讓廠子能開工,能賺錢,大家才有工開,有錢拿,然後才能談怎麼分得更公平,工人怎麼更多說話。”

三人各執己見。

徐宗衍的理性框架,趙鐵生的鮮活案例,孫浩的技術路徑,在電波中激烈碰撞。

徐宗衍批評趙鐵生“情緒化”、“忽視發展規律”。

趙鐵生反駁徐宗衍“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

孫浩則覺得兩人都有些“空對空”,不如多談談“具體怎麼幹”。

這場辯論,沒有贏家。

但它讓無數收音機前的聽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了三種截然不同的聲音,三種對未來不同的想象。

松江閘北,那間最大的復社夜校裡,工人們擠在一起,聽著趙鐵生熟悉的多音在收音機裡為他熟悉的群體吶喊,許多人激動地握緊了拳頭,低聲叫好。

儘管他們未必完全理解那些爭論,但他們聽懂了“鐵生哥”在為誰說話。

京師某處幽靜的宅邸書房裡,徐渭仁靠在躺椅上,閉目聽著兒子的侃侃而談,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

徐宗衍的表現,讓他基本滿意,理性、冷靜,有框架,雖然略顯青澀,但正是啟蒙會需要的未來面孔。

蘇州絲廠賬房裡,老廠長和幾個老師傅圍著收音機,對徐宗衍的宏論感到遙遠,對趙鐵生的控訴心有慼慼但覺得無力改變,直到孫浩談到如何改進織機梭子的材質以降低損耗時,老廠長猛地一拍大腿。

“對!就是這個,孫先生說得在點子上,光吵吵有啥用?能把這破機器弄好,多出布料,才是正經!”

而更多的普通市民、小商人、學堂先生、甚至一些低階官吏,在茶餘飯後聽著收音機裡的激烈爭辯,心情複雜。

“......聽了三位青年才俊的辯論,雖各執一詞,但皆言之有物,心繫家國,忽覺里長之後的時代,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然而,在京師一條僻靜衚衕的小院裡,一位鬚髮皆白、曾在早期紅袍政權中擔任過中層官吏、如今早已致仕在家的老人,獨自坐在石榴樹下,聽著收音機裡的聲音從激昂到結束,最終化為電流的沙沙聲。

他緩緩關掉收音機,院內只剩下寒風掠過枯枝的聲響。

“不可怕?個個都胸有成竹,個個都覺得未來該按他們說的來。”

“里長還沒走,還沒閤眼呢......他們就已經在爭,在搶,在安排......里長的時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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