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財政基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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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的雪,下下停停,轉眼已是深冬。

院子深處依然寂靜。

朝堂內外的明爭暗鬥,邊疆的“羈縻升級”,七大產業的暗流湧動,基層工棚的低聲絮語,技術改良的扳手與齒輪......所有這些驚心動魄或悄無聲息的變革,似乎都被那高高的宮牆和西山的風雪,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然而,時代的浪潮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沉睡而停歇,新的面孔,新的聲音,開始出現。

率先高調推出新一代旗幟的,是風頭正勁的啟蒙會。

在一個精心策劃的、名為“青年與國是”的論壇上,一位身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中透著銳氣的年輕人出現。

這是徐宗衍,前些年蒙朝廷選派,赴歐羅巴紅袍英督府留學。

二十七歲,徐渭仁長子。

不同於其父的深沉內斂,他顯得更加自信、開朗,帶著海外歸來的作風。

隨後幾日,他的名字和照片頻繁出現在各大報刊,海外紅袍大學經濟學博士的頭銜、在英督府參與財政革新的“寶貴經驗”、以及數篇發表在海外知名學術的論文題目,被反覆提及。

很快,啟蒙會控制的《經濟評論》雜誌,以特刊形式全文發表了徐宗衍的歸國“獻禮”之作。

《漸進現代化的財政基礎》。

這篇數萬字的長文,旁徵博引歐羅巴諸國及中原的經濟發展史,運用大量資料和模型,系統闡述了一個核心觀點。

紅袍的現代化,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須遵循“歷史階段論”和“積累漸進原則”。

文章主張,未來三十年內,朝廷的核心任務應是“奠定堅實的財政與資本基礎”,具體路徑包括。

集中資源發展“先導產業”,即啟蒙會劃定的七項戰略產業,透過“合理有序”的稅收與金融政策引導民間資本流向,在保持“社會基本穩定”的前提下“逐步最佳化”勞資關係與分配結構。

最終用兩到三代人的時間,“平穩、可控、無震盪”地完成從傳統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制度演進”。

文章一出,在知識界、財經界引起不小轟動。

支援啟蒙會者盛讚其“高瞻遠矚”、“腳踏實地”、“符合國情”。

質疑者則認為其“過於保守”、“漠視民生疾苦”、“實則為既得利益集團張目”。

但無論如何,徐宗衍這個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理性”、“秩序”、“漸進”的啟蒙會青年一代理念,迅速進入了公眾視野。

徐渭仁對其子的栽培與提攜之意,昭然若揭。

幾乎與此同時,在遠離聚光燈的另一端,一個截然不同的名字,開始在工人聚集的棚戶區、煙霧繚繞的礦工“鍋伙”、以及復社內部的通訊中流傳。

趙鐵生。

趙鐵生,三十二歲,北直隸開灤煤礦礦工出身。

與徐宗衍的斯文儒雅不同,他身材粗壯,皮膚黝黑粗糙,雙手骨節粗大布滿老繭,左頰有一道下井時被碎石劃破留下的淺疤。

他學歷不算太高,讓他嶄露頭角的,不是論文,而是一次慘劇。

三年前,他所在礦坑發生嚴重透水事故,十三名礦工遇難。

礦方試圖隱瞞真相、壓低賠償。

是當時還是普通礦工的趙鐵生,忍著失去堂兄的悲痛,串聯起悲憤的遇難者家屬,不顧威脅,一級級上告,從礦務局到州府,最後竟然將狀紙遞到了直隸監察部衙門外,引來報界關注,最終迫使礦方提高了賠償標準,並承諾改善部分安全措施。

此事之後,趙鐵生成了礦工心目中的“鐵生哥”。

復社在北直隸開展基層活動的骨幹注意到了他,邀請他參加夜校。

在夜校昏黃的油燈下,這個粗豪的漢子如飢似渴地學習識字、算數,閱讀那些簡單的、關於工人權益的小冊子。

他領悟力極強,更難得的是,能將書本上的道理,用礦工們最能理解的、帶著煤渣味的大白話講出來,組織能力極強。

很快,他從夜校學員,成為夜校的“工人講師”,進而被推舉為開灤地區工人互助會的負責人。

在復社的進一步扶持和系統培訓下,短短兩年多時間,趙鐵生以其豐富的基層經驗、極強的動員能力和對工人疾苦的感同身受,迅速崛起,成為復社在北方工人活動中的一面新旗幟,不久前剛被推舉為“北方工人協調會”的副會長。

他沒有發表過什麼學術論文,但他的“著作”是組織了一次次成功的怠工抗議,為工人爭得了加班費。

是帶領工友迫使廠方修繕了危舊的工棚。

是在礦井口豎起了一塊“安全監督牌”,讓工人們自己選出的代表有權在發現明顯隱患時拉響警鈴。

他的口號簡單直接。

“工錢要明算,安全要人管,說話要算數!”

在復社內部,他被視為將“基層活動”理念貫徹得最徹底、最具代表性的新一代實幹家。

而在民會的陣營裡,被推到臺前的,則是另一位畫風迥異的年輕人,孫浩。

孫浩,三十五歲,紅袍大學工程科首屆碩士,畢業後被選派至當時還由民會勢力較強的南洋督府任職。

他常年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戴著厚厚的近視眼鏡,身上總帶著機油和鉛筆灰的味道。

他不善言辭,更不懂那些政治辭令,他的世界是由圖紙、公式、齒輪、傳動比構成的。

在南洋督府的十年,他默默無聞地蹲在船廠、機械修理廠,從最基礎的技術員幹起,解決了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題。

他最得意之作,是主持設計了一套適用於中小型機械加工廠的“紅袍標準系列機床”。

這套機床並非最先進,但勝在結構簡單、堅固耐用、易於維修,最關鍵的是,成本僅有海外同類進口裝置的三成。

這套“標準”機床推出後,迅速在南洋、乃至東南沿海的小型機器廠、修理鋪普及,極大地降低了中小企業的裝置入門門檻和技術依賴,被許多掙扎求生的小廠主譽為“救命神器”。

民會會長陳望在一次視察南洋產業時,敏銳地察覺到了其價值。

在陳望“務實改良”的思路下,孫浩這樣不關心黨派之爭、只懂技術、能解決實際問題的“技術官僚”,正是民會需要大力樹立的典型。

於是,孫浩被“發現”,被調回京師,進入工部下屬的機械局,並很快被民會推舉為“產業技術促進會”的代表。

數月之後,三個出身、經歷、理念迥異的身影,三個派系著力打造的新時代面孔,終於在一個看似偶然、實則精心安排的機會下,碰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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