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里長醒了(1 / 1)
西山別院的雪,是後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子,被凜冽的北風捲著,撲打在窗欞上。
漸漸地,雪密了,也大了,扯棉絮一般,無聲地覆蓋了庭院,覆蓋了蜿蜒的碎石小徑,也覆蓋了院子內外那些明裡暗裡、不知疲憊的眼睛與耳朵。
天地間只剩下一種單調的、吞噬一切的白,和風穿過枯枝時那悠長而淒厲的嗚咽。
寅時三刻,正是人最睏倦、夜最深沉的時分。
別院最深處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溫吞,空氣裡瀰漫著經年不散的、混合了名貴藥材與衰老軀體特有氣息的味道。
一盞燈在角落裡幽幽亮著,光在魏昶君蒼白如紙、佈滿深深刻痕的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
只有偶爾極其微弱、若不細聽幾乎無法察覺的一絲遊息,證明這具軀殼尚未徹底歸於塵土。
床邊的矮凳上,值班的老夜不收,披著件半舊的羊皮襖,背微微佝僂著,腦袋一點一點,似乎在打盹。
他年紀也很大了,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劈斧鑿,深藏著無數無人知曉的過往。
他的手,那雙曾經能開三石強弓、能無聲擰斷敵人脖子的手,此刻無意識地搭在膝蓋上,指節粗大,皮膚粗糙如老樹皮,卻依然穩定。
即便在假寐,他的耳朵也像最警惕的狐狸,捕捉著暖閣內外最細微的聲響。
忽然,老夜不收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彈動了一下。
他並沒有立刻睜眼,只是那看似鬆弛的身軀,在羊皮襖下瞬間繃緊,又迅速放鬆,恢復了原狀。
他聽到了,不是風雪聲,不是更漏聲,而是床上傳來的,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往常昏迷中無意識呻吟的氣息變化。
彷彿一個在深水中潛行太久的人,終於掙扎著浮出水面,吸入了第一口冰冷而真實的空氣。
老夜不收緩緩睜開了眼睛,屏住呼吸,身體紋絲不動,只有那雙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死死盯住里長的臉。
魏昶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接著,是眼瞼的顫動。
那對緊閉了不知多少時日的眼皮,在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似乎開始緩緩轉動。
老夜不收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
他跟著里長大半輩子,見過他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見過他暴怒時血流成河,也見過他疲憊時倚欄獨酌。
但這般漫長、彷彿被時光凝固的沉睡,以及這沉睡中突然出現的、微弱卻真實的生命跡象,依然讓他這鐵石心腸的老殺才,感到了久違的、近乎窒息的緊張。
他慢慢地、極輕地站起身,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像一道影子移到床邊,俯下身,將耳朵湊近魏昶君的鼻端。
那遊絲般的氣息,似乎......確實強勁了一點點,也規律了一點點。
就在老夜不收的耳朵即將離開的剎那,魏昶君的眼皮,猛地掀開了。
沒有初醒的迷茫,沒有久睡後的惺忪。
那雙眼睛,渾濁,深陷,佈滿了歲月的黃翳和血絲,但就在睜開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澱了太久太久的銳利與清醒,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驟然湧現,讓近距離凝視的老夜不收,都感到心頭一凜。
老夜不收渾身一顫,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背,那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本能反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里長!”
“水......”
魏昶君又吐出一個字,目光緩緩轉動,掃過暖閣內熟悉的陳設。
那架他偶爾會看上幾眼的地球儀,牆上那幅已經有些褪色的巨大江山輿圖,以及角落裡那盞幽幽的長明燈。
他的眼神裡,沒有重見天日的喜悅,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彷彿這短暫的清醒,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是!是!里長您稍等!”
老夜不收這才如夢初醒,聲音帶著不尋常的顫抖。
他幾乎是撲到桌邊,動作卻依然輕捷精準,提起溫在棉套子裡的銀壺,倒了小半杯溫水,又試了試溫度,然後小心地扶起魏昶君幾乎輕若無物的上半身,將水杯湊到他乾裂的唇邊。
魏昶君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著,喉結費力地上下滾動。
幾口溫水下去,他臉上似乎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眼神也更清晰了些。
他示意夠了,老夜不收輕輕放下他,又扯過一個軟枕墊在他腰後。
“我......睡了多久?”
魏昶君問,聲音依舊嘶啞,但連貫了一些。
他沒有問“我怎麼了”或者“這是哪裡”,直接問時間。
彷彿那漫長的昏迷,只是一次稍微久了些的午睡。
“回里長。”
老夜不收垂手侍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低沉刻板,但仔細聽,尾音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自上次清醒,迄今已有一百零七天。”
“一百零七天......”
魏昶君低聲重複,目光投向窗外。
窗紙泛著青白色,雪光映了進來。
“外面下雪了?”
“是,里長,後半夜開始下的,這會兒正緊。”
魏昶君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積攢力氣,也似乎在消化這流逝的百餘日光陰。
然後,他再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外頭怎麼樣了?”
來了。
老夜不收心下一緊。
他知道里長問的是什麼。
“里長昏迷後,朝局......有變化,主要是......啟蒙會、復社、民會,三家。”
“徐渭仁的啟蒙會,動作最大,提了個‘羈縻升級’,把邊疆那些歸附的部族、土司地盤,陸續改成郡縣,派流官,駐軍隊,收賦稅,推行教化,進展不慢,阻力......有一些,但壓下去了,還搞了個‘戰略產業指導會’,把著七項行當,說是集中力量辦大事,眼下,朝堂上,他們聲兒最響。”
“趙鐵鷹的復社,一開始有點亂,後來......換了路子,不爭上頭,專往下走,派了不少年輕人,到各處廠礦、碼頭、種植園,跟苦力、工人混在一處,幫著他們認字,算工錢,鬧著要‘安全生產’、‘工錢透明’,動靜不小,下面有些地方,工潮比往年多了,但......沒出大亂子。”
“陳望的民會,沒摻和上頭下頭的爭,打著‘務實改良’的旗號,推了個《產業技術普惠條例》,讓得了朝廷好處的大廠,把新技術便宜點給中小廠子用,還搞‘技師下鄉’,派老師傅去幫那些快倒的小廠子改機器,不少小老闆念他們的好。”
老夜不收頓了頓,看了一眼魏昶君。
他不知道,里長聽到這些,會想什麼。
里長看到的和他們,總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