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新人(1 / 1)
老人閉著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枯瘦的手指在錦被上極其輕微地敲擊著,示意他繼續。
“還有......三家都推了新人出來,啟蒙會是徐渭仁的兒子,叫徐宗衍,留洋回來的,滿口新詞,說什麼‘三十年規劃’,復社捧出個叫趙鐵生的,礦工出身,能鬧,在工人裡有些名聲,民會是個叫孫浩的,懂機器,搞了些便宜機床,小廠子喜歡。”
“外頭......市面看著還行,京師裝了新式電燈,晚上亮堂,松江蓋了二十三層的高樓,天津港的吊車,一個能頂以前上百苦力,街上汽車、電車多了,報紙上說,各地廠子出的東西多了,稅也收得上來,年輕人在咖啡館裡,談什麼紅袍美地的電影,紅袍歐羅巴的學問......”
老夜不收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客觀,甚至帶上一點點“向好”的意味,彷彿在描述一個雖然有些小紛爭,但總體上“良性競爭”、“變革推進”、“經濟向好”、“新人輩出”的、充滿希望的局面。
這是外面很多人,包括朝中不少官員,或許正在形成的看法。
他說完了,暖閣裡陷入一片沉寂。
魏昶君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彷彿又睡著了。
但老夜不收知道他沒有,因為那敲擊被面的手指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胸口似乎比剛才更明顯一些的起伏。
良久。
魏昶君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老夜不收預想中的任何情緒。
沒有對“良性競爭”的欣慰,沒有對“經濟向好”的喜悅,沒有對“新人輩出”的期望。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疲憊。
他看著老夜不收,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都說我睡著,看不見,聽不著了,是吧?”
老夜不收喉頭一哽,低頭,沒說話。
魏昶君極輕地、幾乎像嘆息般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荒涼。
“萬里之外,我也許是看不真了,但這眼皮子底下的事......我還看得見。”
他停了停,積攢著氣力,然後一字一句,慢慢說道。
“他們以為我瞎了,聾了,死了,可我沒死透,就還看得見,聽得著。”
“我看見徐渭仁的人,在擦槍,擦得鋥亮,槍口對著外頭,可誰知道,哪天會不會調轉過來,對著裡頭?”
“我看見趙鐵鷹的人,在磨刀,磨刀石霍霍地響,想砍的,不只是鎖鏈?”
“我看見陳望的人,在數錢,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數的是利,算的是賬,賬算得太精了,眼裡就只有進出的數目,忘了數目背後,是活生生的人,是沸騰的血。”
“羈縻升級......是好事,也是把邊疆的火藥桶,攥在了自己手裡,攥得太緊,容易炸。”
“戰略產業......聽著光鮮,攥住了,就是掐住了天下的喉嚨,喉嚨被掐在少數人手裡,天下人,還能喘勻氣嗎?”
“下基層,講道理......道理講多了,人心就活了,人心活了,就想得多,要得也多,要不到的時候,講道理的人,還能不能繼續講道理?”
“改良,技術,扳手......聽著實在,可扳手能擰緊螺絲,也能撬松根基,技術好了,東西多了,可東西是誰的?分東西的規矩,又是誰定的?”
“都是好孩子啊......”
“徐渭仁,趙鐵鷹,陳望......還有他們推出來的那些小年輕......個個都有本事,有想法,想做事,想把這個天下,往他們覺得好的地方帶,比我們年輕那會兒,更系統了,這天下,看著是熱鬧了,有活氣兒了。”
“扶我起來。”
魏昶君緩緩開口。
老夜不收聞言小心翼翼地俯身,極輕極穩地將老人枯瘦的身軀從床上攙扶起來,挪到窗邊一張鋪著厚厚毛皮的躺椅上,又用一床絨毯將他從肩到腳仔細蓋好。
魏昶君靠在躺椅裡,微微喘息著,目光投向窗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間,看到了那些燈火背後。
啟蒙會掌控的京師鋼鐵總廠,高爐正在噴吐烈焰,通紅的鋼水映亮了半邊天,工人們在“提高產量、為紅袍奠基”的標語下,日夜輪班。
那火光,是力量,也是灼熱。
復社活躍的閘北某處工棚裡,油燈下,幾張年輕而激動的面孔正在低聲商議,如何組織下一次“安全生產巡查”,如何爭取“八小時工作制”。
那燈光,是希望,也是躁動。
民會協調的天津港碼頭,巨大的探照燈將泊位照得雪亮,工頭吹著哨子指揮,吊車轟鳴,貨輪上的棉包和小麥正在被高效地裝卸、轉運,計入賬簿,變成流通的財富。
那光亮,是效率,也是算計。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好”,那麼“正常”,那麼充滿活力,就像他年輕時所暢想、所為之奮鬥的那個未來,繁榮,有序,充滿向上的力量。
但他看到的,不只是這些。
他看到的,是那高爐火光映照下,有人正在擦拭保養著嶄新的、威力更大的“快槍”;是那工棚油燈旁,有人正在將粗糙的、寫著訴求的傳單磨礪出更鋒利的邊緣;是那碼頭探照燈的光芒裡,有人正在賬簿的數字增減間,計算著下一筆交易的籌碼和潛在的盟友。
“都是好孩子......”
魏昶君又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雪落.“都想把這個家,弄得更好,可這家......以後是誰的?又該按誰的意思來弄?”
窗外,長安街的方向,似乎傳來一陣低沉的、不同於風聲的轟鳴,由遠及近。
緊接著,兩道明亮、銳利、如同利劍般的光柱,刺破了雪幕,從窗前下方的宮牆外疾速掠過。
光芒掃過覆蓋著白雪的琉璃瓦,掃過宮牆上那巨大的、在黑暗中依然隱約可辨的“紅袍萬年”標語,瞬間將其照亮。
是汽車。
最新式的、據說由紅袍盛京公司自主研發、命名為“山河”牌的汽車。
引擎的轟鳴,燈光的速度與力量,都屬於一個他親手開啟、卻又似乎正在加速離他遠去的嶄新時代。
光芒一閃即逝,轟鳴聲也迅速遠去,消失在風雪和夜色中。只有“紅袍萬年”那四個字,彷彿在視網膜上殘留了片刻的紅色印記,隨即又沉入黑暗。
良久,魏昶君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一點點地,轉回了頭。
彼時,魏昶君沒有說話。
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