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不陌生(1 / 1)
彼時,魏昶君頓了頓,看向那位老夜不收,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雖然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下達新的指令,讓林昭他們六個,今夜......不,就現在,立刻,從老地方,用老法子,來見我,不要驚動任何人。”
老夜不收眼神一凜。
林昭他們......這六個名字,對於外界的絕大多數人,甚至對於如今朝堂上那些叱吒風雲的人物來說,都已經是陌生甚至從未聽聞的名字。
他們是真正的“老夜不收”,是和魏昶君一起從那片苦寒之地、從真龍觀那盞破油燈下,一路屍山血海摸爬滾打出來的,最早也是最核心的那批生死兄弟。
在紅袍坐穩江山後,他們中的大多數,像眼前這位一樣,選擇了隱入最深沉的陰影,或擔任最不引人注目的職務,或乾脆“消失”,成為魏昶君手中最隱秘、也最可靠的那幾把“刀”,或者“眼睛”。
非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同時動用。
“是!”
老夜不收毫不遲疑,低聲應道,身影微微一晃,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會議室,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幾位醫學院的負責人面面相覷,心中驚疑不定,但誰也不敢多問。
他們知道,自己今夜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的事情,已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職責和認知範圍。
魏昶君似乎有些疲憊,微微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胸口緩緩起伏。
他沒有讓醫官們離開,也沒有再說話。
屋子裡重新陷入一種更加微妙的寂靜,只有煤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幾位醫官壓抑的呼吸聲。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一滴流逝。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窗外似乎傳來了幾聲極輕微的、類似夜梟或野貓的聲響,混雜在風聲中,幾乎難以分辨。但魏昶君閉著的眼睛,卻立刻睜開了。
會議室那扇看似普通、實則厚重的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
沒有敲門,沒有通傳,六個穿著最普通粗布棉襖、身形各異、但都透著精悍與滄桑氣息的男人,像六道幽靈,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隨即門又被輕輕掩上。
他們看起來年紀都不小了。
身上沒有任何標識,甚至沒有攜帶任何顯眼的武器,但往那裡一站,一股久經沙場、見慣生死的凜冽氣息,便悄然瀰漫開來,讓那幾位醫學院的先生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六人進來後,目光首先落在主位的魏昶君身上。
看到他那副形銷骨立、卻又眼神清明的模樣,六人眼中都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關切,有痛惜,有恍如隔世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無需言語的平靜。
他們沒有行禮,沒有寒暄,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這是他們之間多年的默契。
魏昶君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六張熟悉又因歲月而有些陌生的臉龐,嘴角那絲幾不可察的紋路,似乎柔和了些許。
他輕輕擺了擺手,對那幾位如坐針氈的醫學院負責人開口。
“幾位辛苦了,先去隔壁休息吧,今夜之事,勿對外人言。”
宋院長等人如蒙大赦,連忙起身,低聲應了,收拾起桌上的病歷檔案,低著頭,快步退出了會議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屋子裡,只剩下魏昶君和這六位老夜不收。
沒有外人在場,氣氛似乎鬆緩了些,但也更加凝重。
“坐。”
魏昶君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六人默默地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利落,腰背依舊挺直。
他們都看著魏昶君,等待著他開口。他們知道,里長在此時,用這種方式把他們全部召來,必定有天大的事情。
魏昶君沒有立刻說話,他又閉上了眼睛,似乎在積蓄力量,也似乎在最後斟酌。
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良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睛,目光變得異常平靜,卻也異常深邃,彷彿兩口即將乾涸、卻依舊能映照出無盡星空的古井。
他看著這六位跟隨他最久、也最瞭解他的老兄弟,用那嘶啞而平穩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老宋他們說,我大概,還有半年光景。”
一句話,如同冰水澆頭。
林昭等人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但到了他們這個年紀,生死早已看淡,尤其是看到魏昶君此刻的模樣,心中其實早有預感。
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半年......”
魏昶君重複了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躺在這裡,等死,太久了,也沒意思。”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六人,那目光裡,有一種他們許多年未曾見過的、近乎當年決定起兵反明時的銳意與決斷,儘管包裹在深深的疲憊之下。
“這半年,我不想浪費在西山這張病床上,天天聽那些真真假假、塗脂抹粉的彙報。”
他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出去。離開西山,離開京師,用我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去看看,一群仁人志士打的這個天下,這幾十年來,到底被那些人,被啟蒙會,被民會,被複社......被這天下形形色色的人、心、力,給改成了什麼模樣。”
他每說一句,林昭等人的眼神就銳利一分。
他們完全明白了里長的意思。
這是一次在生命最後時光裡的、徹底的、不抱任何幻想的“親眼驗證”。
“我時間不多了,看不了太細,也走不了太遠。”
魏昶君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悵然,但隨即又變得堅定。
“但總要去看幾眼。不然,我閉不上眼。”
他看著六人。
“你們六個,跟我走,人多了,惹眼。”
“記住。”
他最後強調,目光如電。
“多看,多聽,少說,不問。”
林昭緩緩站起身。
其他五人也隨之站起。他們看著魏昶君,沒有慷慨激昂的保證,沒有憂心忡忡的勸阻,只是齊齊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明白。”
林昭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
“路線,今晚就定,傢伙,我們會準備好,身份,也會安排妥當,什麼時候動身?”
魏昶君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笑意,望著窗外那輪漸漸西沉、在雪地上灑下清冷光輝的殘月,輕聲開口。
“就明天吧,趁著我......還有點力氣,趁這天下......還沒變得讓我徹底不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