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三條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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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

一棟棟新建的、帶有明顯紅袍歐羅巴或紅袍美洲風格的銀號、信託公司、證券交易所大樓拔地而起,大理石牆面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街道上,穿著西裝或長衫、腋下夾著皮質公文包的人們步履匆匆,神色專注,偶爾有人站在路邊,對著懷錶或手腕上的新手錶核對時間,然後更加匆忙地奔向某棟大樓的旋轉門。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汽車尾氣、油墨、咖啡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名為“機會”的躁動氣息。

在街角一棟不起眼、但內部裝飾極為考究的六層大樓頂層,一間可以俯瞰半個金融區的會議室裡,氣氛卻與外界的喧囂截然不同,是一種壓抑著的、卻又蠢蠢欲動的興奮。

這裡是“松江聯合產業信託”在京師的辦事處。

此刻,橢圓形紅木會議桌旁,坐著七八個人,年齡多在四五十歲,穿著質料上乘但款式保守的深色服飾。

主位上,是一位年約六旬、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的老者,陸文瀚。

他是“松江陸家”如今的掌舵人,也是當年“徙富歸流”政策中被強制從松江遷徙到內陸、資產大幅縮水的東南財閥代表之一。

“文瀚兄,訊息......確實了?”

坐在陸文瀚右手邊的一個胖子,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壓低聲音問。

他是“湖州絲業公會”的前任會長,家裡在湖州、無錫曾有數十家絲廠、綢莊,如今也早已七零八落。

陸文瀚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張既期待又緊張的臉。

“老朋友遞來的信兒,昨晚到的。”

陸文瀚的聲音不高,帶著經年的沉穩,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啟蒙會這次真是大手筆,他們著手搭建的《民間資本促進條例》最終修訂稿,已經在那個‘聯席會議’上,走完了最後一道程式。”

“徐渭仁會長親自拍板,就按之前通氣時說的那個版本,一個字沒改,正式公文,最遲明天下發各部及各省督府。”

會議室裡,幾個人的眼睛瞬間亮了。

“核心就三條。”

陸文瀚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取消針對我們這些‘遺富’、‘遷徙物件’的資產跨省流動和產業准入限制。”

“以後,咱們的錢,咱們的人,想去哪兒投資,想開什麼廠,只要不是核心產業,按新章程,在投資目的地繳納一筆‘地方發展統籌基金’,比例已經談妥了,比預想的低,就再也沒人能拿當年的‘徙遷令’說事,攔著咱們了。”

“第二。”

“放寬大型私營資本進入軍工配套領域的門檻,以前那是官辦的東西,想都別想,現在,只要透過‘技術安全審查’和‘資質認證’,就可以參與艦船零件、軍用被服、野戰口糧、甚至部分非核心的槍械零部件的生產和供應,利潤嘛......各位都清楚。”

“第三,在東南沿海、長江中游、以及北方工業基礎較好的幾個地方,試點設立‘特別經濟協作區’,區內企業,在用工合同、薪酬標準、產品定價方面,擁有更大的‘自主協商權’。”

“地方官府主要負責‘保障經營環境’和‘提供公共服務’,‘原則上不直接干預企業正常經營管理’。”

三條。

字字句句,都像鑰匙,精準地插進了禁錮他們這些被裡長遷徙的財閥身上長達數十年的枷鎖鎖孔裡。

遷徙限制取消,意味著他們被凍結、分散、壓制的龐大資本和商業網路,可以重新整合、流動,投向利潤最豐厚的地方和行業。

軍工門檻降低,那是一塊閃著金光的、以往可望不可即的肥肉。

特別經濟區,更是給了他們夢寐以求的、相對自由的管理和定價空間,可以最大限度地壓縮成本,追求利潤。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這不僅僅是政策變化,這意味著一場財富與權力格局的重新洗牌,而他們,這些被壓抑了太久、卻從未真正熄滅野心的“舊富”,似乎終於等到了翻身的契機。

彼時,一個乾瘦的老者,聲音有些凝重。

“徐渭仁......啟蒙會,他們真敢這麼幹?不怕咱們尾大不掉?不怕復社那幫人鬧翻天?”

陸文瀚冷笑一聲。

“徐渭仁不是傻子,他敢開這個口子,自然是算計過的。”

“咱們這些人,有錢,有人脈,有管理產業的經驗,但缺什麼?缺權,缺在朝堂上的聲音,缺在軍隊裡的根腳。”

“他放開經濟,讓咱們賺錢,咱們就得靠著他,依賴他維持這個能賺錢的‘秩序’,咱們賺得越多,他的‘秩序’就越穩,能收的稅,能調動的資源就越多,這是交換。”

“至於復社?趙鐵鷹現在自顧不暇,海外被掐了脖子,國內那點基層活動,在真金白銀和就業機會面前,能有多大聲音?”

“工人要吃飯,農民要活路,咱們開廠子,招工人,哪怕工錢低點,工時長點,至少是個飯碗,總比餓死強,徐渭仁這一手,高明就高明在這裡,他用實實在在的‘發展’和‘飯碗’,堵住了很多人的嘴。”

“那咱們......還等什麼?”

胖子激動得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

“江南,蘇杭松,機器、老師傅、銷路,都是現成的,還有長江沿線,武漢、九江、安慶,水陸要衝,北邊的天津、北直隸,有煤有鐵,我湖州的絲廠,馬上就能復工,不,要擴大,要上最新的繅絲機!”

“我家的船運,憋屈了這麼多年,也該添新船了,跑長江,跑南洋!”

“礦,山西的煤,江西的鎢,雲南的錫......以前只能看著官辦局子吃肉,現在,咱們也能插一腳了。”

“還有地產,特別經濟區的地價,肯定要漲,先下手為強!”

眾人七嘴八舌,剛才的謹慎和疑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壓抑了數十年的野心和貪婪,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而出。

每個人的眼睛裡,都燃燒著對財富和失去時光陰的狂熱追逐。

陸文瀚靜靜地看著,聽著,直到議論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

“急什麼,錢要賺,但不能亂賺,三條路,咱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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