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歷朝歷代的礦都是大問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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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長鳴,帶著老式蒸汽機車特有的、喘著粗氣般的轟鳴,噴吐出大團大團混合著煤灰的白色蒸汽,如同一個疲憊的巨獸,緩緩駛離了京師永定門火車站。

這不是那種掛著豪華包廂、餐車、專為達官顯貴或富商巨賈準備的特別快車,只是一列最普通不過的、漆皮斑駁、執行起來哐當作響的慢車。

它像一條不起眼的蜈蚣,沿著鋥亮的鐵軌,蠕動著爬向北方寒冷而空曠的原野。

三等車廂裡,擁擠,悶熱,混雜著各種氣味。

汗味、劣質菸草味、孩童的奶腥味、不知誰攜帶的鹹魚幹味,與煤煙透過縫隙滲入的味道攪和在一起,形成一種底層長途旅行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渾濁空氣。

長條硬木座椅上擠滿了人,穿著臃腫棉襖的農民,挑著擔子的小販,面色黧黑的工人,拖家帶口的流民......座位底下塞滿了粗糙的包袱、藤箱、甚至咯咯叫的活雞。

過道里也站滿了人,隨著車廂的搖晃而身體碰撞,抱怨聲、咳嗽聲、嬰兒的啼哭聲、以及粗野的談笑叫罵聲,不絕於耳。

在車廂最靠裡的一個角落,緊挨著冰冷的、蒙著灰塵和汙漬的車窗,坐著六個人。

他們看起來都很老了,最年輕的也有六十出頭,年長的怕是已過古稀。

穿著各自洗得發白的藏藍色粗布棉襖棉褲,腳上是沾滿泥汙的舊棉鞋或草鞋,頭上戴著破舊的狗皮帽子或氈帽,脖子上圍著看不出本色的圍巾。

每個人都帶著一個不大的、鼓鼓囊囊的包袱,有的擱在腿上,有的抱在懷裡,像是出遠門投親或做工的老夥計。

他們沉默地坐著,很少交談,即使說話,聲音也壓得極低,帶著天南海北、混雜難辨的口音,淹沒在車廂的嘈雜裡。

其中靠窗的那位,看起來年紀最大,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僂,臉上皺紋深如刀刻,面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唇缺乏血色。

一頂邊緣磨損的舊氈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額頭,只露出高挺的鼻樑和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正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冬日光禿禿的田野、村莊和光禿禿的樹木。

眼神渾濁,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卻又在偶爾的凝神間,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與外貌極不相稱的銳利與深沉。

那是魏昶君。

在他身旁,如鐵塔般沉默坐著,眼如鷹隼般警惕掃視四周的,是林昭。

其餘四人,分散坐在附近,看似隨意,實則隱隱形成一個保護的半圓。

車輪與鐵軌接縫處有規律的聲響,單調而持久。

車廂搖晃著,帶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節奏。

魏昶君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感受著那細微的震動,目光投向遠方。

車行半日,進入北直隸地界。

窗外的景緻開始變化。

一望無際的、收割後裸露著褐色泥土的農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被夯實的土地,堆放著如山的礦石、煤炭、石灰石。

巨大的、冒著滾滾濃煙的高爐群,如同鋼鐵的森林,突兀地矗立在原本寧靜的平原上。

那些高爐,有些已經建成,噴吐著暗紅色或黃褐色的煙柱,將天空染成一片汙濁。

有些還只是巨大的鋼筋骨架,無數螞蟻般細小的人影在腳手架上攀爬忙碌。

更遠處,是黑沉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巨大煤礦井架,和蜿蜒如黑色巨蟒的運煤傳送帶。

北直隸,是大工業發展核心區。

火車速度放緩,停靠在一個新建成不久的小站。

站臺上擁擠不堪,更多的是等待上車的、穿著破爛棉襖、面色黝黑、眼神麻木的人群。

他們揹著簡單的鋪蓋卷,提著破舊的鐵皮飯盒,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又奮力向車門湧來。

車窗外,距離鐵道不遠,就是一個巨大的礦工聚集區。

低矮、雜亂、用碎磚、木板、油氈甚至泥巴胡亂搭建的窩棚,密密麻麻,毫無規劃地擠在一起,汙水橫流,垃圾遍地。

就在離車廂不到二十步遠的地方,一群剛下夜班或是準備上工的礦工,正蹲在背風的牆角。

他們渾身漆黑,只有眼白和偶爾咧開嘴時露出的牙齒是白的。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或黑或黃、堅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雜糧餅子,就著從公用水管接來的、帶著冰碴的涼水,用力地、一口一口地吞嚥著。

那餅子顯然極其粗糲乾燥,他們每嚥下一口,脖子都要明顯地、艱難地蠕動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彷彿在吞嚥沙石。

有人吃得急了,被噎得直翻白眼,旁邊的人便默默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

沒有交談,只有吞嚥和粗重的喘息聲。

他們的臉上,除了疲憊,只有一種近乎獸類的、對食物本能的專注。

寒風捲起地上的煤灰,撲在他們身上、臉上,和手裡的餅子上,他們也毫不在意,只是用手背胡亂抹一下,繼續吞嚥。

魏昶君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些礦工滾動的喉結上,停留在他們被煤灰和汗水浸透、硬得像鎧甲的破棉襖上,停留在他們腳下那混合著煤泥、冰碴和汙水的泥濘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抵在玻璃上的眼睛,一眨不眨,彷彿要將這一幕,刻進瞳孔深處。

坐在他身旁的林昭,身體微微向他這邊傾斜。

“開灤三礦,去年剛擴的產,歸‘北方礦業聯合體’管,背後是京師幾個勢力和南洋回來的陳家,礦上用工,是按‘新勞動章程’來的,有合同,一天干滿六個時辰,管兩頓飯,月底發工錢,看起來‘規矩’。”

魏昶君依舊看著窗外,沒有反應,彷彿沒聽見。

林昭繼續用那種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道。

“飯是管,就是您看到的這個,雜合面,能噎死人,不管飽,工錢......名義上一天十五塊,但七扣八扣,能到手十個就不錯,井下的‘安全章程’貼在那裡,但用的還是老法子,冒頂、透水、瓦斯......隔三差五就出事,死了人,撫卹金有定數,兩萬,多一個子兒沒有,家屬來鬧,礦上有護礦隊,地方上有巡檢司,都‘按章辦事’。”

他頓了頓,看著那群礦工已經三兩口吞下餅子,用骯髒的袖子抹抹嘴,沉默地排著隊,走向那個黑黢黢的、彷彿巨獸之口的礦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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