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怎麼辦(1 / 1)
魏昶君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炕沿上粗糙的泥土。
老漢接著說,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澆地,得用合作社統一修的渠,用的水,是從黃河那邊用新式抽水機抽上來的,金貴,得交‘灌溉設施費’,又是兩成。”
“合作社統一給種子、肥料,說是新式的好種子,肥力足。賣糧也是合作社統一拉到縣城‘農產交易所’去賣,說是能賣上好價錢。這中間的服務,不能白乾吧?得交‘產銷合作社服務費’,一成半。”
老漢掰著手指頭算,那雙關節粗大、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
“四成,加兩成,加一成半,這就是七成半了,一百斤糧食,七十五斤就沒了,剩下的兩成半,二十五斤,才是自家的。”
他抬起頭,看著魏昶君,眼神空洞。
“二十五斤,還得交糧稅,攤派,還有合作社裡一些雜七雜八的‘管理費’、‘損耗’,最後能落進口袋的,能有二十斤,就謝天謝地了,三十畝地,年景好,一畝打一百五十斤麥子,總共四千五百斤,交完七成半,剩一千一百二十五斤,再交完稅和雜費,能有個八九百斤頂天了。”
“九百斤麥子,碾成面,也就六七百斤,一個人一年緊巴巴的,也得吃個二三百斤面吧?我老漢子一個,湊合著,再摻點野菜、麩皮,能糊弄過去,可我兒子在城裡,也難啊,工錢低,還得往家裡捎點,這日子,就是熬著唄。”
屋裡一陣沉默。
只有灶膛裡餘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寒風。
“老哥。”
魏昶君的聲音更沙啞了,他抬起頭,看著老漢,眼神複雜。
“我聽說,當年......好些年前了,咱們這地方,地是分到各家各戶手裡的,紅契到手,租子也免了,就交一份國稅,怎麼現在......”
老漢聽了,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遙遠回憶和更深苦澀的神情。
“您老說的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吧?我爺爺那輩兒,好像是有那麼回事,聽我爹說,那會兒里長剛分地,家家戶戶都高興,覺得好日子來了。”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努力回憶父輩的講述。
“可後來......日子長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水是活的,牲口、大車、鋤頭、犁耙,還有後來的鐵傢伙、肥田粉......這些都是活的,要錢,要門路,咱小門小戶,有幾家置辦得起?碰上旱了澇了蟲災了,更是抓瞎,人家那些有本錢、有門路的,就找上門來了,說要合作。”
魏昶君沉默地點點頭。
老漢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濁。
“開頭那兩年,是還行,可合著合著,味兒就變了,種啥,啥時候種,用啥種子化肥,都是人家說了算,年底算賬,七扣八扣,說是添置了新機器,修了新渠,欠了銀行貸款,還有啥‘市場風險金’、‘管理運營費’......名堂多著呢。”
“分到手的‘紅利’,一年比一年少,工錢呢,也是人家定,幹一天活,給幾個銅子,看天看臉色,可地已經合進去了,想退?難了。”
“渠是人家的,種子肥料是人家的,甚至打下的糧食,沒經過人家同意,你都運不出去。”
屋裡再次陷入沉寂,比剛才更沉重。寒風從窗紙的破洞裡鑽進來,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火,也熄滅了,只剩一點暗紅的灰燼。
魏昶君慢慢地,把手裡那碗水喝完。
隨後他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從懷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雜麵餅子,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黑乎乎的、大概是鹹菜疙瘩的東西。
他拿出一塊餅子,掰下大半,又把那小塊鹹菜掰下一半,遞給那老漢。
“叨擾了,這點乾糧,你留著就口水吃。”
老漢愣了一下,連忙推辭。
“這咋行,這咋行,你們趕路的......”
“拿著吧。”
魏昶君把餅子和鹹菜塞到老漢手裡,那手冰涼、粗糙,像老樹皮。
他沒再多說什麼,對林昭等人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林昭從懷裡摸出幾塊錢,悄悄放在炕沿上,也跟了出去。
老漢手裡拿著那半塊粗糲的餅子和一小塊鹹菜,有些不知所措,跟著送到院門口。
看著幾個老人佝僂的背影,慢慢走遠,消失在村口老槐樹的方向。
寒風捲起地上的黃土,打在他的臉上,生疼。
他愣愣地站了一會兒,才想起什麼,猛地一拍大腿。
“哎!瞧我這記性!水喝了,乾糧也拿了人家的,連人家姓啥叫啥,是哪兒的人,都沒問一句!”
老漢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走到牆邊,開啟那個破木箱,從最底下,翻出一個小布包。布包已經褪色發黃。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兩張紙。
一張更黃更脆,是毛筆寫的,蓋著早已模糊的紅色大印,那是他爺爺的名字,還有“土地所有權證”幾個字。
另一張稍微新些,是印刷的格式合同,上面有他歪歪扭扭的手印和簽名,還有“陳留縣第三農業墾殖合作社”的藍色印章。
他拿起那張更舊的地契,對著昏暗的光線,眯著眼看著。
紙上的字,他認不全,但他記得爹說過,當年發下這張紙的時候,全村敲鑼打鼓,爺爺捧著這紙,手都在抖,說以後這地就是自家的了,再不用給地主交租子,好好種,日子就有盼頭了。
盼頭......他把地契和合同重新包好,塞回箱子最底下,鎖上。
“合著合著,地又歸人家管了......”
他喃喃地重複著自己剛才的話,望著門外鉛灰色、一無所有的天空。
老農終究不會知道,那個用他缺口碗喝水的、沉默的過路老人,在很多很多年前,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天,曾親手將一張意味著土地和希望的紅契,塞進他爺爺顫抖的手中。
而那張紅契,連同他爺爺的期盼,如今正靜靜地躺在他破木箱的最底層,上面壓著的,是另一張名為“合作”與“服務”的紙,以及一個豁了口的、永遠盛不滿的粗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