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幾十年滄海桑田(1 / 1)
鋼鐵的車輪,碾過冰冷的鐵軌,發出沉重而單調的巨響,在深冬的寒夜裡,傳得很遠。
車身微微搖晃著,像一個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鋼鐵搖籃。車廂裡光線昏暗,只有走道頂棚每隔一段距離,才有一盞小小的、蒙著灰塵的煤油燈,灑下昏黃搖曳的光暈。
大部分座位都空著,乘客寥寥無幾,大多蜷縮在硬邦邦的木板座位上打著盹,或裹著破舊的毯子、棉襖,發出粗重的鼾聲。
這是一列從鄭州開往京師的夜班慢車,掛的是最便宜的三等車廂。
魏昶君和幾個老夜不收,就擠在車廂尾部一個靠窗的角落裡。
他們都穿著最不起眼的、沾滿塵土和油汙的舊棉襖,戴著護耳的破氈帽,看起來和車上那些為生計奔波、滿臉疲憊的販夫走卒、小手工匠人沒什麼兩樣。
只有魏昶君沒睡。
他靠窗坐著,臉微微側向冰冷的、佈滿灰塵和雨漬的玻璃窗。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但並非全然的黑暗。
列車正駛過一片開闊地帶,遠處,在地平線的盡頭,城市的輪廓在夜幕下顯現。
不是古老城池那種模糊的、被城牆包裹的剪影,而是一種新的、陌生的輪廓。
高聳的煙囪,龐大的廠房,還有遠處“京師東站”的骨架,鋼樑交錯,在稀薄的星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星星點點的燈火,沿著新修的、筆直的“工業大道”延伸開去,那是工廠區附屬的工人宿舍、貨棧、商鋪......這是京師東郊新規劃的“模範工業區”,啟蒙會主導下,“實業救國”的樣板之一。
白天,這裡將是機器轟鳴、蒸汽瀰漫、人流如織的繁忙景象。
而此刻,在深夜裡,它更像一頭蟄伏的、沉默的巨獸,只有那些永不熄滅的爐火和燈光,證明著它體內不息的生命力,或者說,吞噬力。
魏昶君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窗外掠過的燈火。
燈火不再是幾十年前京師內城衚衕裡,那種暖黃的、搖曳的、屬於一戶戶普通人家的油燈或燭光。
它們是穩定的、冷白的煤氣燈光,或是更加刺眼的、新近才出現的電燈光。
它們屬於工廠、車間、倉庫、辦公樓,屬於“生產”和“效率”,屬於一個他越來越感到陌生,又越來越熟悉的新世界。
那些燈火下,是啟蒙會規劃的、整潔有序的工業區,煙囪日夜不息,機器吞吐著原材料,吐出廉價的布匹、鐵器、火柴、肥皂......然後透過同樣被規劃好的鐵路、公路,運往紅袍天下的各個角落,甚至遠銷海外。
那些燈火下,是民會運作的、燈火通明直到深夜的各類交易所、商會、同業公會。
紅馬甲們可能已經下班,但電報機仍在噠噠作響,傳遞著紅袍鷹地的棉價、紅袍美洲的金價、紅袍淡馬錫的橡膠價。
算盤和賬本堆成小山,決定著明天某種商品的價格,也決定著遠方某個礦工、某個棉農、某個膠工一家的生計。
那些燈火下,是重新活躍起來的、招牌擦得鋥亮、櫥窗裡陳列著各種新奇洋貨的商號、銀號、當鋪。
穿著體面的掌櫃和夥計,用著新式的簿記,計算著利潤和利息。
那些曾經在“徙富歸流”中沉寂下去的姓氏,又以新的姿態,出現在這些燈火輝煌的店鋪背後。
那些燈火下,也是沉默的。
是像陳留老農那樣,守著名義上的三十畝地、卻要交出七成半收成、最後只能用缺口碗喝涼水的無數佃戶或“農業工人”的沉默。
是像北直隸礦洞裡,吞下粗糲餅子、在黑暗和危險中挖掘、不知明天是否能見到太陽的無數礦工的沉默。
是像濟南黃河灘上,住在透風漏雨的窩棚裡、等待一份不知何時有、有了也不知能拿幾個銅板的零工的流民的沉默。
那些燈火下,更是被抹去的。
是像淡馬錫碼頭那個試圖唸誦舊報紙、最終被驅散的復社宣傳員的聲音的消失。
是像鄭州大橋下,那些摔斷了腿、不敢出聲、默默消失在工棚陰影裡的小役工的痛苦的消失。
燈火一片片,一團團,一簇簇,在車窗外飛速地向後掠去,明滅不定,像是這個新時代模糊而快速跳動的脈搏。
溫暖的,冰冷的;光明的,黑暗的;喧囂的,沉默的;創造的,吞噬的......所有這些,都交織在一起,構成窗外這片飛速倒退的、令人目眩的夜景。
魏昶君看著,只是靜靜地看著。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深刻的皺紋在窗外偶爾閃過的、更明亮的燈光照射下,如同乾涸土地上深深的裂痕。
他的眼珠,映著流動的燈火,卻彷彿兩個深不見底的古井,所有的光投進去,都瞬間被吞沒,泛不起一絲漣漪。
“你的天下,表面好好的,根已經爛了。”
一個遙遠、清晰,甚至帶著一絲當年特有的、年輕人特有的激憤與確信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不是回憶,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人在耳邊低語。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那時是崇禎的天下,表面看起來,不也還是紫禁城巍峨,百官朝賀,田賦照收,律令通行?
江南依舊煙雨繁華,漕運依舊帆檣如林,邊關的烽火似乎也時起時滅,彷彿總能撲滅。
可他們這些在底層掙扎、在黑暗中奔走的人知道,根已經爛了。
土地兼併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官吏貪墨成了明規則,遼餉剿餉練餉,一層層剝皮見骨,百姓賣兒鬻女也交不完。
驛站裁撤,驛卒如李自成者流離失所;西北連年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那是一個從根子上就散發出腐爛氣息的龐然大物,只需要輕輕一推。
於是他們推了。
用血,用火,用無數條性命,把那個表面“好好的”天下,推倒了。
他們以為,砸爛了那個爛了根的舊罈子,換上一個新罈子,裝進去均田免賦的新酒,天下就能好起來,根就能正過來。
所以那時候他對崇禎說:你的天下,表面好好的,根已經爛了。
可如今呢?
魏昶君的目光,從窗外那代表著“新”的、充滿“活力”的工業區燈火上移開,望向更遠處深沉的、彷彿亙古不變的黑暗。那是廣袤的、未被燈火照亮的鄉村,是沉默的大多數人棲息的土地。
如今,一群人為之奮鬥紅袍天下,表面看起來,不是更“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