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睡吧,還是醒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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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紅袍天下。

鐵路貫通南北,巨橋飛跨黃河,電報瞬息萬里。

新式工廠日夜轟鳴,產出著前所未有的豐富商品。

銀元叮噹,商旅雲集,港口桅杆如林。

京師、滬上、廣州、淡馬錫......一座座新城拔地而起,燈火徹夜不熄。

學堂裡傳來誦讀新學的聲音,報紙上談論著“憲政”、“實業”、“發展”。

就連他這一路看到的苦難,礦工的餅子,流民的窩棚,役工的鮮血,老農的缺口碗,似乎也都能在“發展中的陣痛”、“必要的代價”、“長遠為了更好”這些新道理下,得到解釋,甚至被合理化。

表面上看,這個新天下,比那個暮氣沉沉、內憂外患的崇禎天下,有活力得多,也“好”得多。

可根呢?

陳留老農手裡那張發黃的地契,和那張摁了手印的“入股合同”,哪一張更能代表“根”?是名義上屬於他、卻無法自主、被七成半負擔抽乾的“所有權”,還是那張白紙黑字、將他牢牢束縛在“合作”網路中的“新契約”?

北直隸礦工吞嚥的、混著血絲的餅子,和他祖輩、父輩在土裡刨食、卻要交出大半收成給地主的糧食,在本質上,有多少不同?

淡馬錫碼頭巡邏隊手中維護“秩序”的短棍,和舊時衙役手裡的水火棍,在讓底層閉嘴的功能上,又有什麼區別?

是“擾亂交易所秩序”的罪名更“現代”,還是“咆哮公堂”的罪名更“傳統”?

他不知道。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他已經蒼老、疲憊、卻依然試圖思考的心臟深處。

他曾經那麼篤定地認為,自己看透了舊世界的“爛根”,並且找到了剷除它的方法。

暴力革新,改天換地,重新分配。

他也確實那麼做了,而且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可如今,他也如此清晰地感到了無力。

憤怒?他這一路,難道不憤怒嗎?

看到那些景象,聽到那些訴說,他內心那團沉寂已久的火焰,難道沒有重新灼燒嗎?

有的。

只是那火焰,燒到最後,只剩下冰冷的灰燼,和更深的疲憊。

因為他發現,他的憤怒,找不到目標,或者說,目標過於分散,過於抽象,甚至......過於“正確”。

列車依舊在黑夜中賓士,哐當,哐當,彷彿永不停歇。

窗外的燈火漸漸稀疏,工業區的輪廓被拋在身後,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和零星分佈的、沉睡的村莊。

偶爾有一兩點孤零零的燈火,在黑暗中一閃而過,那或許是某個晚歸的農人,或許是某個守夜的更夫,又或許,只是一盞在寒風中飄搖、即將熄滅的孤燈。

魏昶君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有些仗,不是靠一次巡查,一次微服私訪,一次怒髮衝冠,就能打贏的。

有些對手,不是靠憤怒,靠殺伐,靠舊式的揭竿而起,就能消滅的。

甚至,對手可能已經不是具體的人,而是一種風氣,一種趨勢,一種被所有人或主動或被動接受、並參與其中的、新的生存方式。

憤怒,能燒掉具體的人,能燒掉衙門,能燒掉地契,但能燒掉“風氣”,燒掉“趨勢”,燒掉人們心中對“更好生活”的渴望嗎?

不能。

所以,他明白了。

他可以回去“繼續病危”了。

晨霧,不知何時悄然瀰漫開來,像一層乳白色的、粘稠的紗幕,籠罩了原野、村莊和遠處的山巒。

列車開始減速,發出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穿透濃霧。

前方,京師巍峨的、經過多次改建和擴建、新舊雜陳的城牆輪廓,在霧靄中若隱若現。

巨大的、充滿蒸汽朋克風格的混合式火車站。

京師總站的穹頂和鐘樓,已經可以看見。

列車緩緩駛入站臺,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和噴湧的白色蒸汽,最終停了下來。

站臺上早已是嘈雜一片,小販的叫賣聲,旅客的喧譁聲,腳伕的攬客聲,車站職員的哨子聲......混合成一股熟悉的、屬於大都市清晨的喧囂熱流。

三等車廂的門開啟了,穿著破舊、面色疲憊的旅客們,提著簡陋的行李,魚貫而下,迅速匯入站臺上湧動的人潮,消失在各色人等之中。

魏昶君在老夜不收的攙扶下,最後一個慢慢走下火車。

晨霧溼冷,帶著煤煙和城市特有的渾濁氣息。

他站定,微微佝僂著背,抬起渾濁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這列將他們從“現實”載回“廟堂”的鋼鐵長龍,看了一眼這霧氣瀰漫、人聲鼎沸、象徵著紅袍天下心臟跳動不息的巨大車站。

然後,他拉低了破氈帽的帽簷,裹緊了身上那件沾滿塵土、與這繁華站臺格格不入的舊棉襖,輕輕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被周圍的嘈雜淹沒。

“走吧。”

幾個老人,像微不足道的水珠,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京師清晨洶湧的人潮。

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們的身影,在瀰漫的晨霧和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很快便模糊、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西山,那座僻靜的小院,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迎來了它“病危”的主人。

一切悄無聲息,彷彿他只是出去散了會兒步,在晨霧升起前歸來。

天色漸亮,晨霧慢慢散去。

京師從沉睡中甦醒,開始了新的一天。

電報局開始收發各地的行情和政務電報,工廠的汽笛次第拉響,交易所即將開盤,學堂響起鐘聲,報童沿街叫賣著新一期的《啟蒙報》和《紅袍商訊》,上面或許刊登著淡馬錫橡膠交易所開業盛況的報道,或許討論著新的鐵路建設計劃,或許分析著最新的進出海岸資料......天下,依舊按照它既有的、被啟蒙會規劃、被資本驅動、被新的規矩所約束的軌跡,轟然運轉。

效率,發展,繁榮......這些詞彙,在報紙上,在議會上,在茶館酒肆的談論中,閃閃發光。

西山小院裡,魏昶君躺回了那張寬大、冰冷、彷彿永遠帶著藥味的床榻上。

他閉上眼,窗外漸漸明亮的天光,透過窗紙,在他臉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病危”的狀態,將繼續。

而天下,也將繼續“很好”地運轉下去。

至少,在他真正閉上眼睛之前,表面上,一切都會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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