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他老了(1 / 1)
京師,內城。
這裡不掛牌匾,不設門崗,但熟悉內情的人都知道,這是啟蒙會在京師最重要的幾個核心據點之一,被稱為“靜思堂”。
表面上看,這裡只是一個供會員讀書、交流、舉辦小型學術沙龍的清雅之地,甚至偶爾會對外開放講座。
但在地下,經過改造的、擁有良好隔音設施和獨立通道的密室裡,決定紅袍天下未來走向的許多事,往往在此醞釀。
此刻,夜深人靜。
一張巨大的、光可鑑人的紅木長桌佔據中央,周圍坐著十幾個人。
坐在主位的,自然是徐渭仁。
他穿著深灰色的長袍,外面罩著一件墨綠色的緞面馬褂,手裡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玉球,神色平靜。
圍坐在長桌兩側的,是如今啟蒙會真正掌握實權的核心骨幹。
有負責財政金融、與各大銀團關係密切的唐儉,他身形微胖,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戒指,臉上總是掛著和氣的笑容,但眼神閃爍間,盡是精明算計。
有掌控著數家大型報社、出版機構,掌握輿論喉舌的“文膽”蘇文和,他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氣質儒雅,言辭卻往往能殺人於無形。
有出身水師、如今在工部、路礦等要害部門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實幹派”陳子敬,他面容粗獷,皮膚黝黑,指節粗大,沉默寡言,但說出的話往往分量極重。
還有負責“特殊事務”、與各路情報、江湖勢力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影子”莫七,他看起來最不起眼,乾瘦矮小,縮在寬大的椅子裡,彷彿隨時能隱入陰影,只有偶爾抬起眼皮時,目光銳利如刀。
其餘幾人,也皆是執掌一方、或在某個新興領域擁有巨大話語權的俊傑。
氣氛肅穆,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紅袍淡馬錫交易所首日成交額,是松江府交易所同期的三倍,是紅袍鷹地金屬交易所橡膠單項的近兩倍,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這代表著一種趨勢,一種共識。”
說話的是唐儉,他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資本是逐利的,更是識時務的,天下的聰明錢都在用腳投票,告訴我們,這條路,走對了。”
蘇文和推了推眼鏡。
“輿論的轉向也基本完成,年初那幾篇質疑‘過度逐利損害民生’的文章,現在已經沒什麼市場了,各大報章,包括一些以往持保守立場的,現在討論的重點,都已經放在如何‘規範引導’、‘防範風險’、‘讓資本更好地服務實業’上。”
“這些理念,已經深入人心。尤其是淡馬錫的成功,更被我們塑造成‘開放、理性、現代化治理’的典範,民意,至少在能夠發聲的那部分民意裡,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陳子敬咳嗽一聲。
“工部、路礦、航運、電報、新式工廠......我們的人,已經基本掌握了關鍵位置,技術官僚體系正在形成,他們認規矩,認資料,認效率,以前那種靠鄉誼、靠裙帶、靠拍腦袋決策的事情,少多了,這是根基,比什麼都重要。”
“根基?”
一直把玩著玉球、沉默傾聽的徐渭仁,終於緩緩開口。
“我們的根基,看起來是紮實了,橋,我們在修,規矩,我們在定,錢,我們在用,天下看起來,也在按照我們設想的藍圖,一點點變化。”
他頓了頓,玉球在掌心轉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可是,有一塊最大的石頭,還壓在這根基之上。”
密室內的空氣,似乎瞬間凝結了一下。
所有人都明白徐渭仁指的是什麼。
沒有人接話,都在等待他的下文。
“里長。”
徐渭仁吐出了這兩個字,聲音平靜,卻重若千鈞。
“如今看來,里長的‘病’,對我們所有人來說。”
“似乎,不算是壞訊息。”
這話有些大逆不道,但密室中無人變色,反而有幾人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我不是說我們不敬重里長,不感激他。”
徐渭仁的語氣依舊平穩,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沒有他,就沒有紅袍天下,就沒有我們坐在這裡討論‘根基’和‘河道’的可能,這份功業,天日可鑑,無人能及。”
“但是。”
他話鋒一轉,玉球停止了轉動,被他輕輕握在掌心。
“功業是過去的,治現在這個、未來這個天下,需要的是另一套本事,另一套......思路。”
“他太強了,強到一個人,就是一個時代,一個標準,一個不容置疑的意志。”
徐渭仁的聲音漸漸低沉。
“幾十年來,無論我們做什麼,怎麼做,最後都要問一句,里長會怎麼想?這合不合里長當年定下的規矩?會不會觸動里長心裡的那根弦?”
“我們啟蒙會,想修橋鋪路,開礦建廠,引進新學,發展實業,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扣上‘與民爭利’、‘重工輕農’、‘忘了根本’的帽子。”
徐渭仁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裡,有感慨,或許也有一絲積壓已久的鬱結。
“他就像一棵參天大樹,為我們所有人遮風擋雨,可大樹底下,也難長出新苗。”
“如今,這棵大樹,老了,病了。”
徐渭仁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或許,這正是天意,是時代給我們的一個......視窗。”
他頓了頓。
“我們,要這個視窗,而且,我們要確保,即便將來某一天,里長真的康復了,或者......出現了什麼別的變故,這個視窗,也不會再被關上。”
“他老人家,應該在西山好好頤養天年,享受天下人的供奉和敬仰,至於具體的事務,繁瑣的政務,日新月異的變化......就不該再勞煩他老人家操心了。”
密室中一片寂靜,只有煤氣燈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嘶嘶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看向徐渭仁,等待他最後的決斷。
徐渭仁緩緩靠回椅背。
“先從諮政會議開始。”
“下一次例會,我會親自提議,以‘順應時代發展,明晰權責,提高治理效能,還政於民’為由,推動一系列人事與財政制度的變革。”
“核心是,將具體的人員任免、財政審批、政策制定流程,進一步規範化、程式化、去個人化。”
“設立專門的‘人事諮議局’、‘財政稽覈委員會’、‘政策諮詢評估院’,所有重大事項,必須經過這些機構的合議、稽覈、評估,形成書面議案,再交由諮政會議公開辯論、表決。”
“任何個人,不得越過程式,直接干預或決定!”